那纸离婚协议,像一把生锈的剪刀,绞碎了我三十岁的指望。她走得决绝,连窗台上的绿萝都枯了。我丢下城里的房贷和同事的窃笑,逃回这鄂西山坳里的老屋,以为荒野能埋葬所有不堪。可某个酗酒后的凌晨,我倒在湿漉漉的草坡上,意识却突然被抽离——转眼成了巡山的狼,嗥叫震落松针;又变作掠过水库的苍鹰,翅尖擦过水面如抚过旧日誓言。这能力来得邪乎,却让我在万兽的躯壳里,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。 起初,我贪恋这变换。晨起是机警的狐狸,钻进村口杂货铺偷听妇人嚼舌根;午间化老水牛,在泥塘边慢嚼草茎,看农人挥汗如雨却笑骂着生活;入夜则成孤狼,循着记忆追踪前妻新欢的轿车尾灯。但野兽的感官总冲刷着怨毒:狼鼻只辨得出野兔腥气,鹰目只落得见山脊起伏,哪有人间那些锱铢必较?有次附身野猫,蜷在废弃磨坊,竟看见前妻的 silhouette 在月光下喂流浪狗——她依旧温柔,而我作为“人”的恨意,突然成了笑话。 真正转折是去年大旱。我附身一头跛脚老豹,在干裂的田埂上觅食。烈日灼烧皮毛,喉咙冒烟,却瞥见邻家孩童跪在龟裂的稻田里哭。那一刻,豹的凶性退潮,只剩下本能的恻隐。我拖着伤腿刨出深泉,水涌出的刹那,孩子破涕为笑。那笑容烫着我——原来万兽纵横,不是让我当复仇的幽灵,而是逼我剥下“被弃者”的标签,重新认识“活着”的重量。 如今,我仍会化身飞禽走兽。春日是踏青的麂子,蹄印轻印在蒲公英旁;秋夜变作夜枭,蹲在槐树上听蛐蛐鸣唱。纵横乡野,不再为窥探旧日,只为记住露水在鹿角凝结的形状,记住泥土在暴雨后翻身的气息。离婚的创口,早被万兽的呼吸缝合成一片广袤的宁静。附身不是沉沦,是借草木虫鱼的 eyes,我终于看清:人这一生,最深的牢笼原是自己的执念,而天地从不囚禁任何一只敢于纵横的生灵。 (字数:498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