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荒原第六天抛锚时,我遇见了那支车队。七辆改装过的旧皮卡,颜色斑驳如褪色的旗帜,无声地围拢过来。戴鸭舌帽的男人递来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“加入游戏,或独自等死。” 纸条边缘有干涸的褐色痕迹,像锈,又像血。 我上了第三辆车。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薄荷糖混合的气味。前座的男人从后视镜看我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“规则很简单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每辆车轮流设定一个‘任务’,其他车必须完成。失败者——淘汰。但游戏真正的关键是:最后一个活下来的,可以改写一条规则。” 他顿了顿,“比如,让时间倒流,或者让某个人从未存在过。” 第一个任务是“在日落前收集七种不同颜色的野花”。六辆车驶向不同方向,引擎声切开寂静。我穿过风化的岩层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,终于凑齐紫色鼠尾草、黄色刺头菊…… 当我把最后一朵白色碎米荠扔进车厢时,太阳正沉入地平线。回头看,两辆车没回来。其中一辆的司机是昨晚分我半瓶水的年轻人。 第二个任务更诡异:“播放一首让对方哭泣的歌曲,并录下声音。” 我们被迫在荒原上靠近,车窗摇下,音乐流淌。有人放了童谣,有人放了情歌。我放的是母亲葬礼上的安魂曲。对向车里的女人突然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但她的车灯熄灭时,我听见自己的录音里,哭声里夹杂着陌生的、年轻男人的呜咽——那是第一辆被淘汰车里失踪的导航员。 游戏开始吞噬现实。第三个任务要求“找到并埋葬一具不属于任何人的尸体”。我们挖开沙土,发现半截锈蚀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褪色的蝴蝶结。第四任务:“证明你从未爱过任何人。” 有人开始背诵冰冷的统计数据,有人撕毁照片。我张了张嘴,想起抛锚前最后一通电话里,父亲说“路上小心”时罕见的颤抖。我沉默,算通过吗?裁判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空洞。 当剩下三辆车时,沙漠起了风。沙粒抽打着挡风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。最后一个任务写在最后一张纸条上,字迹潦草:“说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,并让它实体化。” 前两辆车的人先后下车,走向沙丘深处。我握紧方向盘,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我怕的……是这一切根本不存在。我们从未出发,只是在某个加油站打盹时,做了一场不断重复的梦。” 风突然停了。沙丘平静如镜面。我下车,脚陷入温热的沙。远处,那两辆车的灯光依次熄灭,像被黑暗吞没。我回到车里,发现纸条背面有新字迹,墨迹湿润,像是刚刚写就:“规则已改写。你赢了。现在,轮到你说出下一个任务。” 我抬头。七辆皮卡依旧围成圆圈,但车窗内一片漆黑,看不见任何人。我的车钥匙在掌心发烫。前方公路笔直延伸,消失在沙尘中。我该转动钥匙,还是踩下油门,让这游戏永远继续?后视镜里,我自己的脸陌生而苍白,嘴角似乎有一丝不属于我的、细微的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