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山脚下的槐花村时,空气里已经飘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祠堂前,眼窝深陷,只说了一句:“别照镜子,尤其月圆时。” 他没说为什么,但我看见他身后祠堂的门缝里,渗出一线暗红。 村里的死人是从三天前开始的。第一个是东头的货郎,被发现时倒在自家井边,身体干瘪如秋蝉蜕下的壳,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纹,像蛛网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验尸的郎中说不出所以然,只反复念叨“血枯症”。可我知道,这不是病。我小时候听过山魈鬼魅的传说,但那些故事里的妖怪,从不会留下这么整齐的、仿佛被精密仪器绘制过的血纹。 夜里,我住在老宅。这宅子是我爷爷留下的,他去世前突然疯癫,总在墙上用鸡血画符。墙壁早已被石灰覆盖,但今夜,月光透过窗棂,那些石灰竟隐隐透出底下暗红的痕迹。我鬼使神差地刮开一小片,底下是一行歪斜的篆字:“血月照,尸同行,影不归。” 突然,院子里传来枯枝折断的轻响。我屏息贴在门后,透过缝隙看见——邻居家的哑巴媳妇,穿着下葬时的白寿衣,正缓缓走过院子。她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,可动作轻盈如常。更诡异的是,她走到石磨旁,停下,慢慢转过头,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“望”向我的房门。她明明是个哑巴,此刻却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类似砂纸摩擦的声音,仿佛在呼唤,又像在警告。 我浑身冰凉,直到她的身影融进夜色,才敢喘气。那一夜,村里此起彼伏响起各种声响:有拖拽重物的闷响,有压抑的呜咽,还有那种非人的、关节摩擦的“咔哒”声。没人点灯,没人呼喊。一种被庞大阴影凝视的窒息感,笼罩了整个村庄。 天亮后,村里又少了三个人。老村长召集剩下的人,在祠堂前烧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不是超度,更像在祈求什么。我挤进去,看见祠堂供桌上摆着的,不是祖先牌位,而是一块浑身湿透、布满暗红纹路的石头,石头下方,压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破册子。 夜里,我偷出了那本册子。泛黄的纸页上,记录着槐花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秘密:百年前,一场瘟疫几乎灭村,最后活下来的村民与山中的“血瞳”做了交易——每十年月圆之夜,献上三名“活尸祭”,以换取村庄的平安与丰饶。所谓的“活尸祭”,便是用秘法让死人短暂“醒”来,在血月下行走,汲取活人的生气,而祭品本身,则会变成那种布满血纹、行动僵直的行尸。村民需要做的,就是在血尸夜闭门不出,不照镜子(以防被影中尸窥见生气),不回应任何呼唤。 册子最后一页,用褪色的朱砂写着警告:“若血纹蔓延至胸口,祭者将彻底失控,血月不再限时,尸行永夜。” 我猛地想起货郎、哑巴媳妇,还有今早失踪的人——他们胸口,是否都有了那种蔓延的血纹?而今晚,正是十年一次的血月夜。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凄厉的铜锣声,紧接着是老村长撕心裂肺的喊叫:“拦住它!别让它出祠堂!石头要镇不住了!” 我冲出院门,看见祠堂的屋顶上,那块湿漉漉的怪石正剧烈震动,暗红纹路如血管般搏动。而祠堂大门,正在被从里面一股巨大的、非人的力量缓缓推开…… 月光此刻红得刺眼,像整个天空都在渗血。我握紧了从老宅墙角撬下的锈铁锹,手心全是冷汗。身后,不知哪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