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翻修时,我在坍塌的夹墙里摸到一个铁皮盒子。里面除了几张泛黄的粮票,还有块停走的怀表——表盖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强子给狗剩”。狗剩是我小名,强子是我哥。我们差了五岁,却像两株缠在一起的野竹,在西北那个风沙大的村子里,共享过所有能共享的东西:半块烤红薯、打满补丁的裤衩、还有父亲喝完酒后的皮带。 十五岁那年,强子为我跟镇上混混动了刀。对方抄起砖头砸他太阳穴时,我扑过去咬住了那人胳膊。血混着沙土的味道,强子捂着头把我扯到身后,声音抖得不像话:“滚后边去!你是我兄弟!”那晚我们躲在破窑洞里,他用衬衫给我擦脸上的血,自己额角的血却一直流到下巴。月光照着他眼里的红血丝,他说:“死也得死一块。”可三年后,我们真差点死一块——为了抢镇上修路的活计,他带人砸了我刚揽到的工程。砖头擦着我耳朵飞过时,我听见他骂:“滚!老子没你这种兄弟!”沙尘暴卷着碎砖头,把我们之间二十年的光阴都埋了。 再见面是去年冬天。我在省城做物流公司,突然接到看守所电话,说强子因斗殴致人重伤被收押。隔着玻璃,他头发剃得参差不齐,右脸有道新疤——是我去年车祸时,他冲进驾驶室把我拽出来留下的。那天暴雨,刹车失灵的货车冲向护栏,他掰开我攥着方向盘的手,自己撞上了变形的挡风玻璃。“你他妈会不会开车?”他当时骂的是我,可血从额角淌进眼睛时,他还在笑,“早说了让你换轮胎……” “表是我藏的。”他突然说,指甲抠着玻璃上的倒影,“那年砸你工地,是有人雇我。但钱我烧了,就为让你恨我,离这烂摊子远点。”他往前倾身,镣铐哗啦响,“现在你安全了,我还是你哥吗?”玻璃映出我发红的眼眶,也映出他脖子上我去年送的貔貅吊坠——绳子早断了,他一直用铁丝缠着。 昨天我交了保释金。今早他坐在我家阳台啃馒头,脚边放着那个铁皮盒子。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,我突然想起十五岁的窑洞,月光也是这么斜斜切过他的肩膀。“表修好了。”我把怀表塞给他,秒针重新走动,“走,给你买新裤子。还穿我剩下的,像什么兄弟。”他愣住,忽然用袖子猛擦眼睛。远处工地打桩机轰鸣,像极了我们小时候在河滩上,用石头砸出“生死兄弟”四个字的节奏。 有些东西砸不烂,埋不掉。比如风沙里的野竹,比如停走二十年的表,比如玻璃内外,两双同时泛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