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的雾气在黎明前最浓,裹着水腥气漫进青石板巷子。陈伯推开“闲云茶馆”的后门时,手里搪瓷缸的茶垢刮着门轴,发出细微的呻吟。他总在四点半来,烧第一壶水,这个习惯从1938年汉口大火那年起就没变过。炉火舔着黑黢黢的壶底,他盯着巷口——穿蓝布衫的报童还没出现,卖豆腐的担子也没响铃,可墙根第三块青石板今天湿得反常,像有人跪过。 茶馆二楼临窗的雅间,窗纸新糊过,却留了道针尖大的破洞。从洞里看出去,正对着日本宪兵队后巷的垃圾堆。三天前,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在这里遗落了半本《楚辞》,书页间夹着晒干的栀子花。陈伯把书收进柜台暗格时,摸到硬纸板后的凸起——是张没写完的军需运输图,墨迹被茶水洇开,像只受伤的鸟。 “陈掌柜,龙井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 来人是巡警局的周副官,肩章擦得发亮,可右手虎口有茧,握枪的茧。陈伯端茶时袖口蹭过他枪套,冰凉。“周警官今天不巡防?” “奉命查岗。”周副官茶盖刮着杯沿,目光却钉在雅间门帘。帘子动了一下,露出半截藏青色学生装下摆。陈伯看见他左手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——一二三,停顿,一二三。这是去年冬天铁路工人传递消息的节奏。 阁楼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。周副官拔枪冲上楼时,陈伯看见巷口垃圾堆动了——三个麻袋缓缓隆起,露出伪军灰帽檐。他抄起烧火钳撞开后门,长江的雾猛地灌进来。对岸的日军仓库在雾里只剩个模糊轮廓,但今晚那里该有船靠岸。 周副官从阁楼跳下来时,学生装青年已翻出后窗。青年抛来一个油纸包,陈伯接住,里面是半块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“1931.9.18”。青年在雾里挥手,动作像在打太极拳,左三右四,上挑下按——这是码头工人教他的暗语:东边有船,西边有岗。 宪兵队的皮靴声在巷口炸响时,陈伯把怀表塞进茶壶底。周副官举着空枪返回,肩章歪了。“跑了?” “两个学生,往江滩去了。”陈伯擦着茶桌,指尖碰到雅间门帘下黏着的半粒纽扣,铜的,刻着樱花——是宪兵队内务班的制式。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,有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来喝茶,总把纽扣落在桌角。那时周副官还是巡警,会帮他把纽扣收进铁皮盒。 雾散了些,能看见江面漂着死鱼,肚皮翻着白。陈伯把铜纽扣按进桌缝,和另外七颗并排。每颗都对应一个消失的人:卖报的童工、补鞋的瘸子、唱汉剧的花旦……周副官盯着他动作,忽然解下肩章放在桌上。“明天宪兵队要查茶馆登记簿。” “我识字不多。”陈伯吹开茶沫。 “那就好。”周副官走了,皮靴声混进晨市叫卖里。陈伯掀开地板暗格,下面躺着三张没盖印的船票,日期是明天。江风从破窗钻进来,翻动《楚辞》书页,停在“身既死兮神以灵”那句,晒干的栀子花簌簌落下,沾在军需运输图的墨痕上。 他关窗时,看见对岸仓库的灯突然全灭了。像有人吹灭了地狱的蜡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