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夏天,小城里的梧桐树晒得卷了边。陈师傅坐在五金店门口,看着对面新建的百货大楼脚手架,胃里就一阵翻腾。他有恐高症,严重到需要仰头看二楼窗户都会手心冒汗。可这病在1977年的机械厂里,竟成了他唯一的营生——别人不敢上的高空维修,都成了他的差事。 那年月,厂里的苏联老烟囱总在雨季渗漏。厂长点了名:“就陈师傅上,他手脚稳当。”其实谁都知道,陈师傅上高处,不是艺高人胆大,是病得彻底。他爬梯子时从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眼前生锈的螺栓,一步一挪,像在刀尖上走。可偏是他这“笨办法”,总比那些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更稳妥。他会用麻绳在身上系死结,把工具袋吊在头顶,连拧螺丝的力道都要反复试三回。 转折发生在七月底。烟囱顶部检修口卡住了,两个老师傅轮班上,都没发现内部结构已经锈穿。轮到陈师傅时,他刚吊到三十米高,忽然觉得脚下钢板不对劲——没有那种熟悉的、沉闷的金属回响。他僵住了,恐高症带来的眩晕感比以往更甚,但这次,他硬是逼着自己,用扳手轻轻敲了三下。声音空洞得像敲在鼓皮上。他立刻发出信号,十分钟后,整个烟囱被疏散。当晚暴雨倾盆,锈穿的部位彻底塌了半边,要是有人在里面…… 事后厂长拍着他肩膀:“老陈,你这毛病,救了一厂人的命。”陈师傅只是摇头,回家后对着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的高考恢复消息发了很久的呆。他的儿子正备战高考,而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三米以上的梯子了。 深秋,厂里奖了他一张“先进生产者”证书,还有一张去市里疗养的票。他没去疗养,把票换成了儿子的复习资料。某个傍晚,他又坐在五金店门口,抬头看晚霞给烟囱镀了层金边。忽然觉得,恐高症或许不是诅咒——它让他学会了在悬空时,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抓握着什么。而1977年,正是无数人站在各自的高处,战战兢兢,却又死死抓紧,才等来了那阵吹散迷雾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