诱人的飞行
云端漫步的诱惑,是坠落前最甜美的眩晕。
在我们这条百年老巷,提起“流氓世家”,茶余饭后总少不了一声冷笑。老辈人说,陈家的男人,从太爷爷那辈起,就“不学好”——打架、收保护费、在街面上横着走。可只有住在巷尾的王阿婆记得清楚:那年发大水,是陈老爷带着三个儿子,用撬棍砸开淤死的闸门,背出七户老弱,自己家的铺子淹了三天。 到了我爹这代,“流氓”的名头更响了。他留着光头,脖子上挂金链,说话带脏字,街边摊主见了他都主动递烟。但巷子里谁家孩子被校外混混堵了,谁家老人被骗子骗了积蓄,半夜敲响我家的,总是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。我爹从不收钱,只是蹲在门槛上,叼着烟说:“以后这巷子,我陈家看着。”那些混混后来见了我爹,比见了派出所的都跑得快。 去年冬天,开发商想强拆老巷,找了一群社会人员恐吓居民。我爹瘸着腿(早年替邻居挡刀留下的),在巷口摆了张小桌,泡着浓茶。那些人来势汹汹,他眼皮都没抬,只说:“这巷子每块砖,我爷爷砌过;每棵树,我爸爸浇过。要拆,先问过我们这些‘老流氓’。”那晚,三十多个老邻居,举着煤炉、菜刀、晾衣杆,默默站在我爹身后。后来听说,开发商查了陈家三代档案——太爷爷是抗战时的地下交通员,爷爷是建国初的民兵队长,父亲是八十年代见义勇为受过勋的工人。他们最终改了方案。 如今我接了家里的“名声”。在社区服务中心当志愿者,调解纠纷时也学着爹的样子叼根烟(其实不抽),凶神恶煞地吓走欺压孤寡的混混。新搬来的大学生不理解,说你们这家人真矛盾。我笑了。哪有什么矛盾?我们只是把“流氓”那身皮,穿在了守护的东西外面。巷子口的银杏树,是我太爷爷种的,今年又结了果。王阿婆拄着拐杖经过,抬头看树冠,嘟囔:“老陈家啊,骨头硬,心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