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人们世代靠着最后一条清溪捕鱼为生,去年开始,溪水突然泛起铁锈色的泡沫,鱼虾绝迹。老渔夫陈伯每天坐在歪脖子柳树下叹气,孩子们再没在溪边听过清脆的鱼跃声。 那是个细雨濛濛的清晨,浑身湿透的灰白仙鹤撞进镇口废弃的磨坊。它左翅垂着不自然的弧度,颈项却依然昂起,黑豆似的眼望向雨幕深处。起初有人想抓它,“仙鹤肉能治百病”的传言像风一样刮过。但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阿禾冲出来,把家里最后半块麦饼掰碎了撒在它面前。 “它疼。”阿禾说。 陈伯烟斗的火星明灭了两下,想起二十年前。那时溪水清得能数清河底的卵石,每个清晨都有仙鹤群掠过水面。后来上游建了化工厂,第一只仙鹤坠落时,翅膀上也带着这种暗沉的褐色斑块。他和其他人一样选择了沉默,直到溪水彻底死去。 接下来的七天,仙鹤在磨坊角落不吃不喝,只是用喙梳理羽毛。阿禾每天送水,陈伯默默磨快了他生锈的渔叉——不是为了捕鱼,是为了削尖竹子搭个临时围栏。第八天清晨,仙鹤突然挣扎着站起,在泥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圆,又用喙指向溪流上游。 “它要带路。”陈伯烟斗掉了。 三个人影在晨雾中出发。仙鹤走走停停,翅膀的伤口渗出血丝,染红几片早开的野蓟。翻过三道田埂,他们看见上游的旧排水管正汩汩涌出暗红液体,管壁苔藓枯成焦黑色。陈伯认得那颜色——二十年前,第一批死鱼鳃盖就是这种锈红。 “是那个老厂。”陈伯嗓子发紧。 阿禾突然指着排水管上方:几株从未见过的蓝紫色小花,在污水中开得妖异。仙鹤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的唾沫里,竟有细小的黑色颗粒。 “它在清理。”陈伯突然明白了。他冲回镇上,敲响十年未响的铜钟。四十八个镇民举着煤油灯聚在磨坊时,仙鹤正用喙将黑色颗粒一粒粒排进挖好的小坑。灯光下,那些颗粒泛着金属冷光——是化工厂偷排的稀有重金属沉淀。 三天后,环保部门的车停在磨坊前。再后来,清溪上游建起生态滤池,第一批小鱼苗放归时,所有老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天空。没有人再见过那只灰白仙鹤,但每年春天,总有一两只野鹤在磨坊旧址上空盘旋三圈。 阿禾在作文里写:“它飞来了,又飞走了,却把我们的水,还给了我们。”陈伯在溪边坐下,第一次看见水底有细沙在流动,像碎银,又像未说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