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的尽头,有一棵老桂花树。每年秋深,花香浓得能滴出蜜来,却总在最高潮时骤歇,落花铺成一路湿漉漉的金黄。阿婆说,那是花在赶路,急着回土里睡个长觉。 我踩着满径残香回来时,巷口卖豆腐花的担子还在。只是挑担的老伯换成了他的孙子,年轻人手法生疏,瓷碗碰撞声清脆,没了从前那种温吞的懒洋洋。拐进巷子第三块青石板,凹痕依旧,我七岁摔破膝盖的地方,被岁月磨得圆润了。隔壁王家的木门换了新的,可门环上那道深刻的划痕——当年我拿石子练飞镖留下的——竟还留着,像句沉默的方言。 老宅锁着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,生锈的齿轮发出呻吟。堂屋八仙桌蒙着白布,供桌上阿公的相框覆了薄灰。我揭开布,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狂舞。手指抚过相框玻璃,冰凉。去年这时候,阿公还坐在这张桌边,用放大镜读晚报,说:“囡囡,外面的花是不是开了?”那时窗外,第一朵桂花正颤巍巍地绽开。 后院那口井,井沿苔痕更深了。我打上一桶水,水面晃着天光,也晃着许多个傍晚。阿婆在井边洗菜,我趴在井台看倒影里的云,问她:“云掉进井里会不会淹死?”她笑,把一片菜叶按进水里:“它本就住在水里呀。”如今井水清冽依旧,只是再没人问我傻问题。我弯腰,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,旁边仿佛还该有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。 日头偏西时,我坐在门槛上剥花生。隔壁新搬来的阿姨探头:“找东西?”我摇头。她指指东厢房:“那间一直空着,前年翻修过,墙是新的。”我应了声。其实我知道,阿婆走前,把所有旧物都收在那间房里:褪色的红绳、铁皮青蛙、半本连环画……她说:“留着,你总回来。”可后来,我总在“后来”里忙碌,回来成了日历上被圈了又擦掉的日期。 黄昏漫进院子时,我推开东厢房的门。灰尘在光里浮沉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樟木箱静静立着,锁早没了。掀开箱盖,物件井然:我的红头绳扎成一小束,铁皮青蛙缺了条腿,连环画纸页脆黄。最底下,压着一沓信,没有信封,用蓝头绳捆着。我抽出最上面那封,阿婆的字,歪斜却清晰:“囡囡,花又落了。你爱吃桂花糕,我蒸了一屉,在冰箱第三格。天气转凉,记得加衣。” 信纸背面,有干涸的水渍,不知是雨是泪。 我抱着箱子出来时,月亮已经升到桂花树梢。满地落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,像一场静默的雪。远处传来新豆腐花担子的铜铃声,叮当,叮当,敲在暮色里。我忽然想起阿公的话——花急着回土里。可故人归来,不是为了拾起落花,而是发现:有些根,从未离开。 风过处,满树残花簌簌而落,像一场温柔的雨。我站在老树下,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巷口,仿佛在等,也仿佛已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