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水总带着三分慵懒,七分缱绻。苏州华府后园的桃花开得正疯,秋香提着竹篮穿过九曲桥,青布裙裾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她弯腰捡起飘到水面的桃花瓣时,没注意到墙头露出一张折扇,扇面画着半幅残荷——那是唐伯虎惯常的落款方式。 三日前,唐伯虎在茶楼听人说起华府丫鬟秋香“一笑倾城”。他当即便解了腰间钱袋,散尽碎银买通门房,第一戏就这么开场了。他扮成蓬头垢面的乞丐,捧着豁口青瓷碗在角门唱莲花落,碗里却垫着张写满情诗的桃花笺。秋香施粥时,他故意让纸条随米汤浮起。那丫头弯腰拾纸时,他看见她发间褪色的荆钗,忽然觉得这戏演得荒唐——真乞丐哪会写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? 第二戏他扮成访亲的落第书生,手持“江南布衣”的名帖混进华府书房。华学士素来爱才,留他用饭。席间唐伯虎故意将筷子掉在秋香裙边,趁她俯身时低语:“姑娘可知这双筷子为何一黑一白?”秋香抬头,眼波流转:“先生可是在说黑白分明?”他心中一动,这丫头竟接住了《周易》的典故。临别时他在粉墙上题诗,故意漏写最后一句。次日便听说秋香指着墙问园丁:“这诗为何缺了‘月’字韵脚?” 第三戏最险。他买通马夫扮成走失的小厮,在华夫人赏花时冲出来抱住秋香的腿哭诉。满园哗然中,秋香却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冷馒头:“小哥饿坏了吧?昨儿浣纱剩下的点心。”唐伯虎噎住,这丫头分明看穿了他的把戏,却仍递过半块桂花糕。华夫人斥退“小厮”时,他听见秋香对同伴说:“那乞丐书生,袖口补丁用的是素绢,定是假扮的。” 半月后华府招婿,八仙桌前坐着七位才子。唐伯虎以琴师身份混入,指尖在琴弦上一划,弹出《凤求凰》的变调。秋香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茶汤在瓷杯里晃出细密的涟漪。当华夫人指着他说“这琴师倒有几分风流”时,秋香忽然抬头:“夫人可记得三日前,墙角乞丐写的诗?”满座寂静里,她继续道:“第一句‘云想衣裳’,第二句‘花想容’,第三句‘春风拂槛露华浓’——这分明是李白三首清平调拼起来的。能这样拼诗的,整个苏州不超过三人。” 唐伯虎在屏风后笑出声来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每出戏都在秋香眼中成了透明人。那日黄昏,他褪去所有伪装,提着一盏油灯站在秋香回廊下。秋香从竹篮里拿出个粗陶罐,里面盛着前几日他“遗落”的桃花笺,每张都按年月叠得整整齐齐。“唐公子,”她声音很轻,“戏看多了,真意反而难寻。” 后来华府传出笑谈:风流才子三戏秋香,反被丫头将了军。唯有唐伯虎在《六如居士集》里添了句:“世间至巧者,非慧心莫属。”那夜他走时,秋香没送出门,只将一盏油灯留在窗台,灯焰噼啪炸开时,像极了初遇那日,桃花落在青瓷碗上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