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屋顶还是那片青石板,被岁月磨得温润。七岁那年的夏夜,我和小梅并排躺着,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,横跨天际。她忽然攥住我的手腕,指甲微微掐进肉里:“我们拉钩,每年七夕都来这里,谁不来谁是小狗。”她的眼睛映着星光,亮得惊人。我嗯了一声,小拇指勾在一起,凉夜的风吹得脊背发麻,却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。 后来我去了南方读书,小梅留在北方的小城。城市里的夜晚永远亮着,霓虹像巨兽的舌头舔舐天空,我总在七夕那天走到公寓阳台,仰头找那根“钻石河”。可除了零星的货轮灯光,什么也没有。有一年我忘了,直到凌晨被手机震动吵醒——小梅发来一张照片:同样的青石板屋顶,空荡荡的,只有一把褪色的塑料小椅子。配文是:“小狗今天没来,星星替它罚站了。”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她去年说,她爸的修车铺子整修,屋顶堆满了杂物。 去年冬天,我回家奔丧。在火葬场外的长椅上,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背影,侧脸瘦得脱形。是小梅。我们谁也没先开口,只是默默走到老地方。屋顶果然堆着生锈的自行车架和破轮胎,小梅踮脚拨开杂物,挪出那把椅子。坐下时,木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夜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河水与麦田的气息。她忽然说:“其实那年拉钩,我是骗你的。”我转头看她。“我知道你会走,而且可能再也不回来。”她望着天空,嘴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,“可要是连约定都没有,这星星看着多寂寞啊。” 今夜又是七夕。我独自坐在屋顶,手机屏幕暗着。小梅上个月去了云南支教,信里说那里的星星“密得像是撒了一把盐”。远处有孩童追逐的笑声,像极了当年的我们。银河静静悬着,光年之外的星光跋涉到这里,落在我手心,温温的,像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应答。原来有些约定不必实现,它只是把两颗心系在同一个坐标上——纵使山河迁移,抬头时,我们始终共享着同一片璀璨的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