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望之城2001
霓虹下的灵魂博弈,2001年欲望都市的残酷童话。
那年开春,生产队的喇叭响了一整夜。第二天,父亲从会计手里接过一张墨迹未干的纸,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。他蹲在门槛上,用烟卷点燃了纸角,火苗窜起来时,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“咱家有自己的地了。”他说。 地是分给“下放户”的,在村东头乱石岗的坡上。全家五口人,饿着肚子在碎石间刨了三天,才开出两垄能插秧的土。母亲把最后半袋玉米面揣在怀里,蒸成三个窝头,全家就着井水吃。弟弟扒拉着土里的草根问:“这地能活吗?”父亲没说话,只是用锄头更狠地砸向石头。 夏旱来得凶。别人家的水渠都干了,我们家的坡地却因为位置高,还渗着点潮气。父亲整夜守在田埂上,用葫芦瓢从十里外的水库舀水。月光下,他佝偻的影子像一株被风压弯的高粱。有天半夜,我听见他在哼《闯关东》的调子,调子断断续续的,像在哭。 秋收时,那坡地竟打了三大箩筐谷子。金灿灿的,在晒谷场上堆成小山。会计来量产量时,手抖得写歪了字。母亲把谷子摊在席子上晒了三天,第四天清晨,她抓了一把最饱满的,塞进我书包夹层。“留着,万一……”她没说完,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。 后来才知道,那年全国都在放卫星。我们村的“高产田”上了省报,照片里父亲站在谷堆旁,笑得露出缺了角的牙。只有我知道,那田埂下埋着三双磨破的草鞋,和母亲藏进灶膛的七张地契——那是她娘家陪嫁的祖田,1951年就交公了。 又过了四年,公社来人收土地证。父亲把那张1958年的纸摊在磨盘上,用烟锅压着四角,一袋烟的功夫,纸就变成了灰。他撮起灰烬撒进田里,风一吹,全没了。 去年清明,我带着儿子回村。乱石岗早成了果园,坡地上桃树开得漫山遍野。儿子指着远处问:“爷爷当年种的谷子,是不是比这桃子还多?”我摘了颗青桃塞他手里,没说话。土地记得所有故事,只是从不声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