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炮火声时远时近,像闷雷碾过天际。她摩挲着信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,那句“亲爱的少帅大人”还带着他特有的、略带张狂的笔锋。信纸边缘已被磨得发软,这是第七封了,也是第七次石沉大海。城破在即,谁还在乎一个戏子写给军阀的痴人梦语? 三年前那个春天,他是风尘仆仆回城述职的年轻统帅,她是戏班里被迫应酬的名角。宴席上,他穿着笔挺的戎装,肩章在烛火下闪着冷光,却在她唱完一段《游园惊梦》后,突兀地起身鼓掌,目光灼灼,穿过满堂宾客的喧嚣,直直落在她脸上。后来,他常来听戏,总坐在最偏僻的角落,一坐就是整晚。他说她的水袖里,有他母亲故去前江南老宅里,被风拂过的青苔味道。她笑他少帅也会伤春悲秋,他却不笑,只低声说:“我枪炮下的土地,开不出这样的花。” 他们有过几天虚假的太平。他带她去城郊废弃的靶场,看落日熔金。他教她握枪,手指覆在她手背上,温热而有力。她问他怕不怕死,他反问:“你呢?”她没回答,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,听见他心跳如鼓,和远处火车汽笛的长鸣混在一起。那时她以为,权势与温柔,或许真能在他身上共存。 直到那个雨夜,副官浑身是血地冲进后台,嘶吼着“北线告急”。他转身就走,戎装被雨水浸成深色,只在门口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她追到廊下,看见他的背影没入车灯刺眼的光柱里,像一柄出鞘的刀,决绝地劈开雨幕。那一夜,她第一次明白,他的“亲爱的”三个字,后面永远跟着千军万马,跟着整片山河的倾覆。她的情爱,在炮火瞄准镜里,轻如尘埃。 昨夜,最前沿的阵地传来消息,少帅亲率敢死队夜袭,至今下落不明。戏班早已四散,她却固执地留着,守着这间被炸掉半边屋顶的厢房,守着这些无人收取的信。她不再唱了,只是日复一日地叠着那些写满“亲爱的少帅大人”的信纸,每一只都整整齐齐,像准备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远行。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,又渐渐平息。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,看见天边泛起蟹壳青。该走了,却又贪恋这最后一点寂静。她将最上面那封信用火柴点燃,看着火舌舔舐纸面,“亲爱的”三个字在火焰中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飘向窗外硝烟弥漫的黎明。灰烬散尽时,她终于站起身,将一叠未寄出的信仔细锁进铁盒,埋进床头那株枯死的老梅树下。泥土覆上的瞬间,她仿佛听见极远处,有马蹄声踏破晨雾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弭在风里。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晨光正艰难地穿透烟尘,照在门楣上。她逆光而立,影子很短,很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