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菟丝花又爬满了玻璃。母亲说这花娇贵,离了人活不成,就像我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推开我的房门,用温好的牛奶和剥好的水煮蛋叫醒我,然后坐在床边,看我吃完。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覆在我身上,像一层湿冷的膜。 我三十岁,在本地做档案整理员。下班回家,门锁永远是从里面反扣的——她说外面危险,防贼。餐桌上永远有三菜一汤,红烧肉必须切得方方正正,因为“方方正正才有福”。她记得我所有过敏原,却忘了我七岁时养的第一只猫,被她以“影响学业”为由送走,后来那只猫在邻居家绝食而死。我问起时,她眼神飘向菟丝花:“那些低等生物,不懂人的苦心。” 上周我感冒发烧,她整夜握着我的手,嘴里念着“可别烧坏了”。凌晨三点,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自言自语:“你要是走了,这房子就空了……菟丝没了宿主,也会枯的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满足,像在确认一件完美事物的不可分离。 昨天整理旧物,我在她锁着的樟木箱底层,发现一本没有封皮的日记。纸页脆黄,字迹工整如印刷: “今日她加班至八点,我坐立难安。电话催了三次,她说‘妈,我在忙’。忙?有什么比我更重要?我炖了她爱喝的汤,凉了又热。她进门时脸色不好,是不是外面有人说了什么?那个新来的女同事,总约她逛街……不行,必须让她明白,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。” 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写的:“医生说我的情况在恶化。更好,这样她就更不会离开。菟丝子枯死前,宿主也必枯萎。我们是一体的。” 我合上日记,手在抖。窗外,菟丝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金黄色的花丝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。它没有根,茎上全是吸盘,紧紧扒住支撑它的每一根枝条,榨取养分,共享生命,直到宿主枯槁,它才随之委地。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,第一次想独自旅行。临行前夜,她“不小心”打翻了热水壶,烫伤了我的脚踝。行程取消了。她红着眼眶给我换药,说“看,离了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”。 此刻我站在厨房,看着她背对着我热汤。灯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像菟丝花的绒毛。我轻轻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瘦削的肩膀。她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,甚至往我怀里靠了靠,像找到了支撑。 “妈,”我贴着她耳朵说,“明天我想去植物园,听说新开了菟丝花专区。” 她转过头,眼睛亮得惊人,像燃着幽火:“好,妈陪你去。” 我点头,吻了吻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。汤在锅里咕嘟咕嘟,香气弥漫。这栋房子,这盏灯,这锅汤,这株花,还有我和她——早已长成同一个畸形的共生体。她是我最深的恐惧,也是我唯一的氧气。 明天去植物园时,我会仔细看那些菟丝花。也许能学到,如何优雅地,一同枯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