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车20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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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夏末，我回到华北平原的故乡，村西头那座百年风车还在，只是铁皮叶片斑驳，转动时发出滞重的呻吟。那年我十七岁，以为风车只是个笨重的老物件，直到在风车基座的暗格里，发现一叠用油布包着的信。 信是1978年写的，收信人是“京”，寄信地是村里。字迹被潮气晕开，但能辨认出少女的羞怯：“风车转第三圈时，我就能看见你回望的身影。”落款“梅”，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姑婆。父亲说，她当年随知青返城，走时风车正修葺，说好修好就回来，却再没回来。风车成了她与故乡之间一个沉默的坐标。 村里老人讲，风车曾有三层含义：磨坊、地标、信物。年轻时男女约会，会约在风车转动的节奏里——转得慢，是思念；转得快，是欢愉。1978年那个夏天，梅和京在风车基座后约定，等风车修好，京就接她去城里。但京没来，梅独自上了卡车。后来京在城里成了工人，临终前托人带回一盒风车叶片磨的墨，说“风车转了，心就该停了”。 2011年秋，风车彻底停转。村里决定拆掉它建广场。动工那天，我从暗格取出信，站在风车阴影里朗读。风突然大起来，残破的叶片竟微微颤动，像在回应。一个放羊的老头经过，说：“这风车早不转了，可每年这时候，风都从老地方来。”他指的不仅是风向。 信最终没寄出。我把它和那盒墨一起，埋在风车原址的深土下。如今广场灯火通明，但我总记得那个下午——阳光斜穿过风车空荡的腹腔，把灰尘照成金雾，信纸在风中边缘翻飞，仿佛要自己飞向1978年的夏天。风车没了，但风还在转，转成一种无声的对话：有些人离开是为了回来，有些人回来却已不在。而风车只是静静数着，那些没说出口的、被风带走的、在时间里生了根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