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青石板上,素白衣裙铺散如一朵萎顿的昙花。铁链从手腕缠绕至脚踝,冰凉,却不及庭院中央那株血色曼陀罗刺骨。蛇在花影里游走,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,信子吞吐着午后的阳光。主人说,这是最美的装饰——白衣配蛇,纯洁与危险的共生。 起初我只当自己是园中另一件摆设。每日清晨,铜盆盛着露水,我跪着擦拭那些锁链,看水珠顺着金属的纹路滑落,像在模仿蛇行。午后,我奉命修剪曼陀罗,剪刀咔嚓一声,花瓣便落进陶瓮,暗红黏稠,像凝固的血。蛇有时会爬上我的膝盖,冰凉的鳞片擦过肌肤,我竟不躲。或许我们都是被豢养的,只不过它以毒牙为傲,而我以沉默为荣。 直到那个暴雨夜。雷声碾过屋顶,蛇突然躁动,从瓦缝钻入室内,盘踞在烛台边。烛火摇曳,映着它竖起的瞳孔,金黄,冰冷,毫无感情。我盯着它,忽然笑了。原来我们如此相像——都穿着主人赐予的“华服”(它披着蛇鳞,我裹着白绫),都在方寸之地完成被规定的轨迹。它吞食猎物时优雅而残酷,我修剪花枝时低眉顺眼,可剪刀划过茎秆的触感,分明像在切割什么。 雨停时,我做出了改变。次日修剪时,故意留下一枝残花,斜斜刺向天空。主人生气了吗?没有。他只是多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突然有了瑕疵的瓷器。当晚,蛇第一次没回花丛,而是蜷在窗台,对着月亮。我们隔着玻璃对望,它忽然昂起头,做出攻击姿态,又缓缓垂下。那一瞬,我读懂它的语言:束缚不在锁链,而在是否忘记自己曾能游走。 今夜月光很好。我解开发髻,长发披散,与白衣一同铺在石上。蛇从暗处游出,绕着我的手腕转了三圈,然后朝着庭院深处爬去。我没有动,但手指深深抠进青石缝隙。远处,曼陀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个微小的、燃烧的魂灵。 或许真正的自由,从来不是挣脱锁链,而是明白——锁链与蛇,皆可是我身体的一部分。而月光正一寸寸,漫过我的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