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龙镖局的旗子在西北的风沙里卷了边,旗杆上那道三寸长的裂痕,是十年前总镖头用后背挡下辽人弯刀留下的。如今这旗子插在河西镇最后的驿站檐下,下面坐着三个押镖的,两匹马,一杆锈得发红的铁枪。 老镖师陈九指搓着烟袋,火星子在昏黄的灯下明明灭灭。“明日过黑风峡,把镖箱钉死。”他说话时没看对面两个年轻人,眼睛盯着墙上斑驳的影子。影子在晃,像有风,可屋里没风。新来的趟子手小伍搓着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午擦枪留下的铁锈。“听说黑风峡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师兄李沉舟打断。“听过三十六个响马巢,没听过黑风峡怕过谁。”李沉舟抹枪的动作没停,枪杆上的旧伤疤像蜈蚣。 第二天的天是铅灰色的。黑风峡入口的崖壁上,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刻着“此处死过多少人”。马蹄声在这里会变沉,回声撞在石壁上,分不清前后左右。陈九指突然抬手,整个队伍就停了。他翻身下马,蹲在道中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——石头太新,青苔是昨天才长的。小伍的手摸向腰间的短铳,李沉舟的枪已经横在陈九指身前。 “东南七步。”陈九指说。李沉舟枪尖点地,七步外灌木丛哗啦一声。没有箭矢,没有呐喊,只有三块石头从不同方向砸来,角度刁钻,取的是马匹膝部。李沉舟一枪扫飞两块,第三块砸在陈九指肩头,他哼都没哼。灌木丛里再没动静。 “走。”陈九指翻身上马。镖箱在驴背上轻轻晃,箱角包着铁皮,磕在木箱上,铛、铛、两声,像更漏。 当夜宿在峡中废弃的关帝庙。李沉舟在门槛外埋了三道绊索,小伍擦枪到后半夜。陈九指在神像前烧了三炷香,香灰落在神像裂开的嘴角。“总镖头当年护的是赈灾粮,”他忽然说,“半路被自己人捅了一刀,粮到了,人没回来。”小伍的擦布停住了。“那刀口在背后,”陈九指转身,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伸到神像脚下,“所以后来,我挡刀永远用肩,不用背。” 三日后出峡,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镖箱完好无损,箱角铁皮在日头下泛着光。小伍忽然问:“陈镖头,值吗?”陈九指勒住马,指着远处官道上渐渐清晰的镇子招牌——那是个很小的镇,镇口酒旗在风里抽打着木杆。“你看那旗。”他说,“没风时它垂着,像块破布。风来了,它才敢飘起来。我们就是那阵风。”他踢了踢马腹,“风过了,镇子还是镇子。但镇子里的人,记得有过这么一阵风。” 队伍重新上路时,李沉舟的枪尖微微沉着,像负着千钧,又像托着山河。马蹄踏起黄尘,在官道上平铺开一道模糊的线,朝着长安的方向,细看,那线里藏着十年前一道没愈合的刀痕,和此刻三双踩实大地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