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舍江湖
瓦舍藏龙,江湖入梦,一出好戏搅动临安暗流。
整理老马戏团仓库那晚,我摸到了巴布最后一条铁链。铁锈混着干涸的草料气味,突然想起它初次来团时才三岁,眼睛像两潭映着天空的深井。 巴布是头亚洲象,左耳有个V形豁口——那是1968年巡演到豫北时,被醉汉用菜刀划的。训练员老陈用碘酒给它上药,哼了整晚《朝阳沟》。大象从此记住了这个调子,每次老陈唱到“亲家母你坐下”那句,它就会用鼻子卷块胡萝卜塞进他手里。我们总说巴布通人性,却故意忽略它傍晚时分对着西沉的太阳,长鼻子反复卷起又放下的动作。 转折发生在1989年夏天。马戏团接了南方某游乐场的长期演出合同,合同附件里多了行小字:“若大象出现攻击行为或情绪异常,可提前终止合作”。巴布开始拒演《四象朝圣》——它把绣着金线的绒布踢进池子,在驯象锤悬到头顶时突然人立而起。兽医检查出它左前掌有陈旧性骨裂,这伤来自七年前某次失误的踩球表演。老陈在后台抽烟到天亮,第二天把驯象锤熔了,铸成个小象雕塑送给我。 最后一场演出前,巴布突然用鼻子卷走小象雕塑,轻轻放在道具箱最上层。谢幕时它没有按惯例举起前腿,只是缓慢转过身,用尾巴扫过每个演员的脚面。三个月后它在睡梦中死去,兽医说心脏衰竭。我们清理它栖息的木棚时,在稻草深处发现三十多枚磨得发亮的硬币——都是观众扔的赏钱,它全偷偷藏了起来。 昨夜我梦见巴布站在月光下的荒野,长鼻子卷着那截断牙(它六岁时被硬生生撬掉的象牙),朝北方走了七里地。醒来时窗外正下雨,铁皮屋顶的雨滴声像极了象群踏过湿地的节奏。老陈去年走了,他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:“它从未属于马戏团,只是我们恰好途经它生命的雨季。” 现在游乐场早改成商场,大象馆成了奶茶店。偶尔有孩子指着装饰用的假象鼻子问妈妈:“大象为什么会哭啊?”妈妈低头看手机说:“因为演员戴了隐形眼镜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