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的风,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,吹在我十七岁的脸上。我睁开眼,手里攥着的不是医院的输液管,而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。上一世,我是被生活压垮的失败者,四十岁病逝在出租屋。这一世,我回到了改革开放最初的岁月,回到了那个家徒四壁、父亲早逝、母亲含辛茹苦的江西小山村。 我知道,历史给了这代人最大的机遇。但机遇不在空谈里,而在深山老林中。我要“赶山”——这不是游山玩水,是七十年代前生存的古老技艺:猎取野味,采挖药材,寻找那些被时代浪潮暂时遗忘的山宝。母亲看着我要进山,愁得整夜睡不着:“山里的豺狗、毒蛇,还有饿极了的野猪……”我只说:“妈,我梦到爹了,他教我认路。” 那是我为自己编的第一个、也必须成功的理由。 最初的三个月,我像学徒一样匍匐在山里。看老猎人下夹子,学药农辨草药。我的膝盖磨破了,手掌起了泡,换来的只是一小筐野菜蘑菇。村里人摇头:“老陈家的崽子,怕是读书读傻了,想学祖宗那套?” 嘲笑像山间的雾气,但我知道,真正的“山货”不在这里。我记着上一世听说过的信息:这年冬天会格外冷,山里的穿山甲、石蛙会往深洞钻;后山那片被叫做“鬼见愁”的陡崖,长着一种后来被称作“野生灵芝”的宝贝。 转机在深秋。一场早雪封山前,我冒险攀上了“鬼见愁”,在背阴的岩缝里,摸到了三朵肥厚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“耳朵”。村卫生所的老赤脚医生看到时,手都抖了:“这……这是高山灵芝!省里药材公司来收,一斤抵得上城里工人半年工资!” 我用它们换了第一笔巨款:两百三十七块六。我给母亲买了的确良衬衫、毛线,剩下的全部换成玉米、猪崽,还有一沓崭新的、能让我在信用社说话大声的存折。 也是在去公社卖山货的路上,我遇见了她。苏婉,公社小学新来的代课老师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正帮一位老乡推陷进泥坑的板车。她抬头一笑,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水。后来我知道,她是从县城下放的知青,留下是因为这里的孩子需要她。她不要彩礼,只说:“看你给母亲买东西的样子,就知道是个实在人。我跟你,是过日子,不是攀高枝。” 我们结婚很简单。新房是收拾好的老屋,家具是我用卖灵芝的钱请木匠打的。她嫁过来后,把家里每粒米都算得精细,却在我深夜研究山货行情时,默默递上一碗热糖水。她教村里的孩子读书,空闲了,就跟着我进山辨草药,虽然怕蛇,却总说:“你指的地方,我信。” 五年后,我家成了村里第一个盖砖房、买拖拉机的。但我赶山的劲头没减,只是更“聪明”了。我带着村民成立临时合作社,统一采挖、保护性采摘,把山货卖到县里、市里,甚至通过邮局寄到南方。苏婉把我们的故事写成报告,推动了县里对这片山林为期三年的保护性开发试点。 如今回望,重生不是回到过去,而是把未来的眼光,种进过去的土壤。我赶的从来不是山,是命运设下的关隘;我娶的不是贤妻,是与我共担寒暑、点亮柴扉的星辰。这座山,这片家,这双手握着的平凡幸福,便是我用两辈子,换来的最好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