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车站的钟楼在子夜敲过十二下时,林晚终于把攥得发烫的车票慢慢展平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穿堂风卷着几张旧报纸打转。她盯着铁轨延伸进黑暗的尽头,那里本该有一列开往南方的夜行货车,在月光最亮的时候停下,接走穿着蓝布衫、背着帆布包的她。可月光今夜被云絮锁住了,连铁轨的轮廓都模糊成一道灰线。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阴天,陈屿在站台尽头挥手,军绿色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。“等我考取省城的大学,月光最亮那夜就来接你。”他牙齿冻得打颤,却把怀里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,烫得她指尖发红。车票在她掌心汗湿了又干,车轮转动时卷起的风扑在脸上,比此刻的穿堂风更冷。她记得自己追着车跑了几步,帆布带甩在身后,月光明明亮亮地照在车窗上,映出他贴在玻璃上越来越小的脸。 后来她等过十七个月亮圆缺的夜。起初是写信,信纸被煤油灯熏出焦边;后来是发电报,字字按着电报价目表斟酌;最后是电话,总在忙音里挂断。第三年春天,她收到一封信,没有称呼,只有一行字:“月光太贵,我付不起。”信封里夹着半片枫叶,脉络干枯如老人的手背。 今夜她本不该来。老车站三年前就停用了,铁轨生了锈斑,像一道愈合的伤疤。可整理旧物时,那叠车票从《铁路时刻表》里滑出来,最上面那张被岁月蛀出小洞,恰好漏掉“晚点”两个字。她忽然想起陈屿说过的话——他们家乡的传说,失约的人会被月光追着走,走到哪,哪儿的影子就薄一寸。 她沿着铁轨慢慢走,锈屑在鞋底碎裂。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絮,清冷地铺在铁轨上,像一道液态的银。她停住脚,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投在枕木间,果然比记忆中单薄许多。远处传来汽笛声,不是火车,是货轮的。她忽然笑了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叠车票,一页页撕开,碎纸片在风里盘旋,有的粘在生锈的钢轨上,有的飞向远处零星的灯火。 转身时,月光刚好漫过站台的水泥柱。她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还站在那里,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,手里紧握着什么。而现在的她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那个幻影的肩膀。两个影子在月光下重叠一瞬,又分开。她走出老车站时,铁轨尽头传来第一班早班货车的轰鸣,车灯切开晨雾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。 月光从未失约,失约的是我们解读月光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