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荒原,风沙是唯一的主宰。彭野蹲在废弃的窑洞前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腥味。三年前出来,这片地界儿只认得他手里的破麻袋和身后跟着的七双眼睛——那是群被驱逐的流浪狗,脊背瘦得能数清肋骨,眼神却亮得吓人,像埋在沙砾里的燧石。 起初是互相提防。他扔半块干粮,狗群退到十步外,为首的黄犬低吼,瘸腿的小黑却悄悄往前蹭。彭野嗤笑,这世道,人比狗脏。可当野狼群在月夜围拢时,是黄犬带着三条壮狗挡在他睡的石板前,喉咙里滚着闷雷般的咆哮。狼退了,黄犬肩上新添三道血口,彭野用最后半瓶白酒给它冲洗,它竟没躲,只是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手背的旧疤。 关系是拿命换的。旱季,狗群领他去百里外山涧,用爪子刨出被淤泥封住的泉眼;暴雨冲垮土路,小黑用牙咬住他裤脚往高处拖。彭野开始给它们起名,黄犬叫“老铁”,小黑叫“点漆”,其余三只花狗是“灰灰”“斑斑”“铁锈”。名字糙,叫起来顺口。夜里他嚼着硬馍,分一半给偎在火堆边的老铁,狗尾巴扫起尘土,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管上。 麻烦是偷狗贼带来的。开着改装皮卡,带着套索和毒飞镖。彭野在沙梁上看见第一辆车的烟尘时,正在教点漆辨认野兔的气味。狗群突然全体竖耳,喉咙里发出共振的低鸣。他抄起倚着的钢筋,手心冒汗。贼人比他想的多,四个,枪就挂在腰间。 那夜没有月亮。彭野把煤油浇在窑洞前的干草垛上,点着火把扔过去,火“呼”地腾起,照亮狗群绷紧的脊背。老铁站在最前,四腿微屈,像一尊褪色的石兽。第一个贼人扑上来时,灰灰和斑斑从侧翼咬住他脚踝,铁锈撞翻第二个,点漆瘸着腿却死死咬住第三个的裤管不放。彭野的钢筋砸向第四个的枪管,火星子溅到老铁鼻尖,它甩了甩头,趁机扑倒那人。 混乱里有人开枪,子弹擦过彭野手臂。老铁突然仰天长啸——那声音不似犬吠,倒像荒原本身在呜咽。贼人愣了,趁这空当,彭野拽着老铁往沙丘后滚,其余狗四散跟进。等贼人追到丘顶,只看见火堆渐熄,沙地上七行犬爪印,三行人的脚印,深深浅浅,全往黑黢黢的盐碱沼泽深处去了。 后来,牧羊人说在百里外的绿洲见过他们。一个男人,七条狗,在沙丘背风处垒了新的石窝子。有人远远看见,黄昏时男人躺着,老铁卧在他胸口,其余狗围成个松散的圈,像移动的、毛茸茸的城墙。点漆的瘸腿似乎更重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照着男人手里磨得发亮的打火机。 荒原还在刮风。可有人说,那风里开始有狗群的吠声了,一声接一声,传得老远。不是哀鸣,是种钝重的、石头撞石头的声音,像在说:活下来,都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