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海腥味格外重。陈默在退潮后的礁石缝里,看见了那条“鱼”——不,是个人形的生物,银蓝色的鳞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光,尾巴残缺,伤口翻着粉红的肉。他本能地想逃,可那对湿润的、像蒙着雾的褐色眼睛望过来时,他停住了。那眼神里有痛,也有一种奇异的、不属于海洋的哀求。 他用旧帆布裹住它,扛回了海边废弃的观测站小屋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笨拙地学着照顾它。人鱼不吃鱼,只喝 freshwater,对音乐异常敏感,听到他哼走调的民谣时,尾巴会轻轻拍打地面。他给它取名“雾”,因为它总像一团化不开的、忧郁的雾。陈默曾是沉默的渔夫,妻子离世后,他的话比海风还少。可对着雾,他竟絮絮叨叨说起旧事:观测站曾是父亲管的,后来没人了;他捕鱼只够糊口,梦想?早被海浪冲走了。雾只是听着,用修长的手指在沙地上画些螺旋状的图案。 平静在一个月夜被打破。雾突然剧烈颤抖,鳞片片片竖起,发出类似哨音的嘶鸣。陈默冲向窗口,看见海面上有巨大的阴影游弋,还有另一种人鱼——它们身形更矫健,鳞片漆黑如夜,眼神冰冷。它们在小屋外徘徊,似在呼唤,又似在警告。那一夜,陈默第一次看清雾眼中的恐惧,它缩在墙角,像受惊的孩子。 “你想回去吗?”陈默比划着。雾沉默许久,轻轻点头,又缓缓摇头。它指了指自己的残缺尾巴,又指了指陈默的心脏位置。陈默懂了:同类在排斥它,或许因为它受伤,或许因为它“变了”。而它,已无法完全回归。 他决定帮它。用观测站遗留的潜水设备,加上自己改造的简易浮力装置,花了三天,为雾做了个能短暂离开水的“壳”。出发那晚,雾游向深海时,频频回望。陈默站在及膝的海水里,手里攥着它留下的、一片磨得温润的蓝鳞。他没有说“别回来”,他知道,有些相遇,本就是为了告别。 后来,观测站小屋的窗台上,总放着一两颗罕见的珍珠,或者一束在岸上无法生长的深蓝海藻。陈默依旧沉默捕鱼,但偶尔对着大海的方向,会轻轻哼起那首走调的歌。海还是那片海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不同了。那片他曾想逃离的孤寂,如今成了他守望的、有回响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