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开始下的,敲打着布莱克先生那间位于七楼、窗户永远擦不干净的老公寓。我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威士忌,冰块叮当作响,像我们过去七年间每一次训练结束后,靶场铁盘被击穿的回声。他 sixty 岁了,指节粗大,虎口有陈年的枪茧,此刻正摩挲着酒杯边缘,浑浊的蓝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 “明天之后,就不用来了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合页。“你的任务完成了。‘灰隼’需要新的眼睛,在南方。” 我知道“灰隼”是什么——一个更庞大、更隐秘的机器,他曾是它的利爪,而我,是他打磨的最后一件工具。七年前,我父亲在一场“意外”车祸中丧生,保险赔款微薄,葬礼草草。是布莱克先生找到蜷缩在廉价公寓里的我,给了我一把真枪,说:“孩子,恨不能填饱肚子,但子弹可以。”他收留我,教我追踪、格斗、如何在三秒内让一个人安静地死去,以及如何永远不留下指纹。他像父亲,又像磨刀石,冷硬而精准。我以为这是恩情,是重生。 直到三个月前,我在他书房“整理”一份旧档案时,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出来。背景是二十年前的码头,年轻许多的布莱克,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,笑容灿烂。那个男人,是我父亲。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:“致我最信任的兄弟,布莱克。愿我们的‘货物’永远安全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几乎被时间吞没:“P.S. 处理掉那个多事的记者,越快越好。” 记者。我父亲生前,最后调查的是一桩走私案。所谓的“意外”车祸,刹车线被剪断。所有线索,当年都被一个叫“布莱克”的线人“善意”引导,指向了街头混混。我浑身冰冷,像被推进了深海。原来这七年,我跪在仇人面前,学习如何成为他合格的影子。 今晚,他来告诉我“毕业”,告诉我新的身份。这是告别,也是验收。我看着他,这个塑造了我一切的男人,我的导师,我的养父,我的……仇人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在他脸上划出混乱的光影。 “布莱克先生,”我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父亲……是个好记者。”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抬起眼。那浑浊的蓝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、重组。他慢慢放下酒杯,金属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时光,无数个靶场的弹壳,以及一张泛黄的照片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也许他早知我会发现,也许他以为时间早已把仇恨磨平。但有些东西,像子弹射入人体后造成的空腔,外表完好,内里早已崩坏。 我没有拔枪。不是不能,是忽然觉得,那一枪打出去,我和他之间就真的只剩虚无了。我站起身,雨水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,冰冷刺骨。我走到门边,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。 “再见,布莱克先生。”我重复着他七年前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时,我说的第一句话。只是那时是求生,此刻是诀别。 我没有回头。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又在我脚步移动后迅速熄灭。身后那间公寓的灯光,像一只浑浊的眼睛,在雨夜里渐渐模糊。我走进电梯,金属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那个空间的气息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南方城市的一个新号码,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。雨声被隔绝在外,世界安静得可怕。 我知道,有些告别,是为了让另一些东西,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