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口铁锅里的粥,已经三天只看得见清水了。老陈蹲在巷尾断墙边,用豁口的搪瓷缸子刮着锅底一层薄薄的米浆。巷外枪声像远处滚来的闷雷,时远时近。巷子里活着的人,眼神都像蒙了尘的玻璃球。 那个穿灰布衫的小丫头是昨天傍晚出现的,蜷在倒了一半的牌坊下。老陈把最后半把糙米倒进锅时,瞥见了她。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,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布包袱,眼睛盯着粥锅,喉头动着,却没往前挪一步。老陈想起自己闺女,在第一次空袭时,就是穿着这样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。 第四天,粥彻底见底了。老陈把铁锅刷净,反扣在青石板上。巷子里开始弥漫一种死寂,连咳嗽声都少了。黄昏时,老陈从塌了半边的屋梁下,刨出最后半袋受潮的杂合面。他盯着那袋面看了很久,袋子上还印着模糊的“丰”字。他记得粮店王老板,是个总笑呵呵的胖子,上个月被流弹削去了半边耳朵,血糊了满脸,还在喊“别抢别抢,一人一升”。 老陈把面袋拖到巷中央废弃的石磨边。磨盘早就被抬去垒工事了,只剩下底座。他解开袋口,风立刻卷走几缕粉尘。他没去灶台——那些灶台早就被炸没了。他走到巷口那口枯井边,井沿裂着缝。他抓了把面,撒进井里。风更大了,面被吹散,像一场微型的雪,打着旋儿落进幽黑的井口。 “你疯啦?”隔壁卖豆腐的孙寡妇扒着门框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 老陈没回头,又撒了一把。面落在井底,大约能垫起指甲盖厚的一层。“井底有泉眼,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冻不死。总有人……需要水。” 孙寡妇不说话了。她退回屋里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豁了沿的陶碗。她走到井边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粒发黑的豆子。她小心地把豆子撒进井口,豆子碰在井壁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 第二天,井沿上多了三个豁口的碗,两片干树皮,一小撮盐。第三天,有人从炸塌的祠堂瓦砾下,刨出半罐没被污水泡烂的咸菜。咸菜被分成六份,用不同的破布包着,放在井台边。老陈拿了他那份,回到自己的破席子上。他掰开硬得能崩掉牙的杂合饼,就着井水送下。井水从井绳上滴下来,落进他掌心时,是温的。 巷外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,很近,像在巷子口。接着是短暂的、死一样的寂静。老陈握紧了手里的饼。然后,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七,停住了。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井沿上摩擦。他慢慢挪到门后,从破洞望出去。 七个穿着不同破旧军装的人,都端着枪,枪口朝下。他们围在井边,最年轻的那个正从井里打水。水桶晃荡着,溅湿了他满是泥灰的膝盖。他们喝水时没有声音,喝完就把空桶轻轻放回井沿。领头的是个独眼龙,他喝完水,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。他掰下一块,放在井台上。另外六个人,都从各自的怀里掏出点东西:一粒糖,半截蜡烛,一张折叠起来的纸……他们放好东西,没看老陈的破门,排成一列,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那堆断墙后。 老陈走出去。井台上,那七样东西在晨光里闪着不同的微光。他拿起那张纸,是张小孩的涂鸦,歪歪扭扭的太阳,下面站着三个小人。他把它仔细折好,塞进怀里,贴近心口。他抬头,看见巷子深处,孙寡妇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。隔壁卖糖人的李老头,也站在自家废墟的阴影里。 老陈回到井边,从自己那份咸菜里,分出一半,放在井台最中间。他转身时,看见巷子另一头,那口枯井旁,不知何时已摆了三只不同的破碗。 阳光终于爬上断墙,照在那些碗、铁盒和纸上,反射出细小、跳跃的光。这些光太微弱了,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可它们就那样,静静地,亮在满目疮痍的巷子里,亮在无边无际的、寒冷的乱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