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要拆了。我蹲在阁楼积尘的木箱前,指甲撬开锈蚀的搭扣,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涌出来。箱底躺着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,掀开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信封,纸页都泛了脆黄,像被岁月烘焙过的银杏叶。 最上面那封没有署名,地址栏是陌生的街道名。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,同桌总在晚自习前五分钟溜到走廊尽头。有次我追出去讨教数学题,看见他背对夕阳的背影,校服第二颗纽扣在风里晃。他回头时,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月光。“你写过诗吗?”他问,手指在栏杆上敲出断续的节奏。我没回答,只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。 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他托我转交的信,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女孩。运动会后他攥着湿透的接力棒,说“帮我问问她要不要喝水”;毕业前夜他塞给我一叠明信片,图案是校门口那棵百年银杏。“你帮我……就放她桌洞。”他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。我攥着明信片走过空荡荡的教室,月光从窗格斜切进来,把每张笑脸都照得发凉。 其实我偷偷看过那些信。没有浓烈的情话,只写“今天窗台的多肉开花了”“物理老师又把黑板擦灰抹到第一排同学肩上”。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像慢慢松开的手。最末一封只有半句话:“如果月光会走路,它现在该到你窗台了。”日期是高考前三天。 铁盒最底层压着张照片。我们三个在银杏树下,他侧脸对着镜头笑,女孩马尾辫扫过他的肩,我站在最边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背面有铅笔写的“2003.10.15”,数字被蹭得模糊。那年秋天特别长,长到月光把影子腌成了标本。 我捏着信封走到窗前。拆迁队的探照灯刺破夜幕,远处高架桥的车流把光碾成流动的汞。可就在我转身的刹那,清辉突然漫过窗台——原来月亮一直悬在旧楼檐角,只是我们太忙于奔跑,忘了抬头。 铁盒重新合上时,我听见三十年前的晚风,正穿过空教室的窗棂,把那些没说完的话,轻轻放在积满月光的课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