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高耸,把天空切成四四方方的块。阿芜在首饰坊的角落,听外头吹打声送走又一位贵人。她的手指常年沾着金粉与铜锈,唯独无名指干净——那里该戴一枚戒指,献给国王的,可她连国王的面都只在祭典上远远见过。 坊主说,国王要一枚能镇住邪祟的荆棘纹戒。阿芜接了活,夜里在灯下拗银丝,指尖被烫出水泡。她剪下自己一缕青丝,混进戒圈内壁的纹路里,像把心跳编进金属的脉搏。这手法是母亲教的,说给心爱之人造物,要藏一点自己的骨血,护他周全。 戒成那日,她捧着锦盒穿过重重宫门。国王没看她,只摩挲着戒面上的刺。大太监高声宣布:王妃薨逝,此戒即日赐给新王妃。阿芜僵在原地,看锦盒被捧走,像捧走她偷偷生长的年岁。 后来她总在坊里听见闲话。新王妃戴了那戒,夜里总惊醒,说戒指发烫。坊主嗤笑:“鬼神之事,阿芜你做的戒,你最清楚。”她清楚,荆棘纹里她的发丝日夜缠绕,那不是邪祟,是她不敢言说的灼痛。 再后来,国王微服出巡,带回来一个舞姬。舞姬指间素净,国王亲自为她戴上新的荆棘戒——这次是阿芜做的第二枚。她递戒时,国王忽然问:“你为何总用左手接物?”她低头,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,答道:“左近心,手稳。”国王笑了,没再问。 那夜她烧了所有设计稿。火舌舔过荆棘纹样,发丝在灰烬里蜷成黑点。她把自己关在作坊,用银钳一点点拆开第二枚戒的内壁。发丝还在,新的,属于舞姬的。她把这缕头发也挑出来,和旧发丝并排放在檀木匣里,像埋两段未开始的故事。 如今她仍做戒。国王要的,王妃要的,舞姬要的。只是每枚戒内壁都光洁如镜,再不留任何东西。有人问她为何戒总做不大,她晃了晃空落落的左手:“戴太紧,血会流进指缝,疼。” 宫墙外,新王妃和舞姬为国王的宠爱争执。阿芜在灯下淬火,金属的嘶鸣盖过一切。她终于明白,献给国王的从来不是无名指上的戒,而是她把自己活成了戒——没有名字,只有圈形,圈住所有不能说破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