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刑部大堂的檐角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沈清辞蹲在尸首旁,指尖捻开死者嘴角凝结的血痂。这是本月第三具,皆死于“急症”,脉案却干净得像张白纸。 “沈法医,陛下催问……”小吏的声音在雨幕里发颤。她没抬头,用银簪探入死者喉管,轻轻一搅,簪尖挑出半片墨绿鳞屑——像鱼鳞,却薄如蝉翼,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。仵作们屏着呼吸后退半步。大乾朝律法,女子不得入仕,她这个“首席女法医”是先帝用“特旨”硬生生凿出的缺口,也是悬在刑部上下的刺。 “不是急症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是毒,叫‘青蚨泪’。遇水即溶,入血无痕,发作时七窍流血,却与中风之症无异。”她抬眼看小吏,“去查,最近三个月,所有死因含糊的‘急症’死者,是否都曾服用过‘安神汤’。” 三日前,她验的是工部侍郎的独子,醉后落水“溺毙”;五日前,是城西绸缎庄的少东家,暴毙于密室。两具尸体的指甲缝里,都藏着同样的鳞屑。而这两家,半年前曾联手抵制过“龙涎香”的皇家采买——那龙涎香,正是用“青蚨”这种深海异虫炼制的。 雨势稍歇,她独自走向皇家库房。库门深处,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发苦。她借查验香料名册,指尖掠过一匣匣封存完好的香料,忽然停在第三层。匣面标签写着“永昌三年,贡南海”,但匣底压着的登记薄上,墨迹新得刺眼:“永昌四年,补录。”她抽出那本薄子,里面夹着张便笺,字迹潦草:“……沈氏女已盯上龙涎,速断其根,可弃车保帅。” 她慢慢合上薄子。窗外,一队羽林军正押着几名宫人穿过长廊,为首的是贵妃宫里的总管太监。她忽然想起,三日前侍郎之子“落水”的池塘,正是贵妃赐给侍郎夫人的“御景园”里头的。而绸缎庄少东家暴毙那日,贵妃的兄长,正是那家铺子最大的债主。 回刑部的路上,她经过市集。茶寮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:“……话说那龙涎香啊,能安神,能延寿,就是耗损南海龙脉,故得之者必遭天谴……”她驻足听完,转身拐进暗巷。巷尾药铺的老板是当年太医院被贬的徐太医,见她来,默默端出盏冷茶。 “青蚨泪的解法,有吗?”她问。 徐太医苦笑:“解法需用‘赤鳞草’,此草只长在龙涎香原产地,三年一熟。今年……刚被采尽。” 她懂了。有人要借“天谴”之名,斩断龙涎香的源头,再借她的手,把罪名扣到贵妃一党头上。而真正在幕后操纵这场“天谴”的,或许是那个连龙脉都敢动的野心家。 雨又下起来。她站在巷口,看皇城方向的飞檐在雨雾中变成模糊的剪影。指尖的鳞屑被雨水冲得微微发亮。她想起父亲——前朝刑狱总捕,死于一场“意外”火灾,尸骨里也曾检出极微量的青蚨残渣。父亲说过:“法医的刀,剖的是皮肉,照的是人心。” 她转身,将那片幽蓝的鳞屑小心包进油纸,塞进袖袋。刑部的公堂上,小吏已捧来厚厚一叠“急症”名册。她翻开第一页,指尖划过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贵妃的远房表侄,三个月前死于“心疾”。而名册末尾,用朱砂圈出的,是她自己的名字。 雨声敲着窗棂。她吹亮油灯,将名册一页页摊开。灯焰跳跃,映着她眼中冰冷的火焰。有人要她死,有人要她查,而真相,永远藏在第三具、第四具,乃至更多无声无息的尸身里。 她提笔,在名册最后一页空白处,缓缓写下:“青蚨泪,案中案,龙涎香,局中局。臣,请彻查。”笔锋凌厉,如解剖刀划开皮肉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撕开雨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