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赶太阳

影片内容

我童年最深的记忆，是老家屋后那片巨大的晒谷场。夏日的太阳，像一枚烧得通红的烙铁，悬在头顶，把青石板烤得发白。父亲总在日头偏西时，领着我和弟弟，把金灿灿的谷子铺开。他说，太阳落山前，谷子必须收完，否则一场夜露，就能毁掉一季的收成。 于是，我们开始了与太阳的赛跑。我负责用木耙翻动谷子，让每一粒都晒透；弟弟扛着竹扫帚，把谷堆边缘扫得整整齐齐。父亲则蹲在田埂上，眯眼盯着天边那轮缓缓下坠的赤球，嘴里默默计算着。他的影子，从晒谷场东头，一点点拉长，爬过堆成小山的谷垛，最终触碰到西边的石磨。我们跟着影子跑，汗水滴进尘土，立刻消失不见。最紧张的是最后半小时，太阳的金边被山峦咬去，光线骤然变得温柔而危险。我们会疯狂地扫拢谷子，用麻袋装，背在肩上，一趟趟冲进仓库。仓门关闭的瞬间，往往最后一丝余晖也正好被山脊吞没。那一刻，父亲会直起腰，看着空荡荡的晒谷场和满仓的谷粒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。 长大后才明白，我们追赶的，哪里是太阳？是父亲额头上被晒脱的皮，是母亲夜里借着月光补麻袋的针脚，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、对“完成时”的敬畏。那轮太阳，是时间的具象，是苛刻的债权人，逼着你把每一个“今天”的活计，在“明天”降临前，妥帖安放。 后来我离开家乡，在城市的格子间里，也开始了另一场追赶。追赶项目截止日期，追赶晋升的节点，追赶房价的涨幅。有时深夜走出办公楼，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火还亮着，像一片不会落山的太阳。我突然懂了，父亲的追赶，是向内的，把日子夯实在土地上；而我们的追赶，常常是向外的，被光推着跑，却总在追逐一些虚影。 去年回家，晒谷场铺了水泥，装了巨大的烘干机。父亲坐在树荫下，看着机器轰鸣，谷子自动流转。他不用再追赶太阳了。可那天黄昏，他依旧走到场边，看着西下的日头，很久没说话。我知道，他追赶的早已不是太阳，而是自己一生与土地签订的契约。那契约的核心，不是占有，而是交付——把汗水，把光阴，把一颗颗谷子，完完整整地，交给时间。 原来，真正的追赶，是终于在某一天，成为了太阳本身。不再是被它驱赶的尘埃，而是那束光，稳稳地，照在下一季的种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