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坍塌的隧道顶部渗下来,滴在韩磊肩头的伤口上,冰得他一阵抽搐。黑暗里只有手电筒一圈昏黄的光,照着对面哥哥韩峰苍白的脸。他们中间,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左轮手枪,弹巢里只孤零零剩了一颗子弹。 “哥,你说爸临终前的话,算不算数?”韩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。 韩峰没回答,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,艰难地挪动着身体,试图离那把枪远一点。他的左腿被落石压得死死的,裤管里渗着暗红。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父亲咽气前攥着他们的手,说:“俩孩子,只能留一个。活着的,得把家撑起来。”当时他们才十岁,以为是弥留之际的胡话。直到三天前,那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,将这兄弟俩与另外三个矿工封死在废弃的矿井深处。六天,只发了半瓶水。昨天,最后一点饼干被耗尽了。今早,救援队的声呐探测到了他们,但打通通道至少需要三十小时。而水,支撑不到那时候。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尘土和逐渐浓重的汗臭。弟弟韩磊的眼神开始涣散,他盯着枪,又盯着哥哥。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——不是温情脉脉的童年,而是此后二十年的纠缠。父亲死后,亲戚瓜分了那点薄产,把他们像包袱一样推开。是哥哥辍学,在砖厂背了十年砖,供他读完大学。毕业后,韩磊进了城,在写字楼里西装革履,而哥哥依旧在尘土里挣扎,还为了他结婚的彩礼钱,去做了最危险的井下清理。 “你走吧。”韩峰突然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抠出来,“你还有小雅(韩磊的妻子)和没出生的孩子。我…烂命一条。” “放屁!”韩磊猛地抬头,眼眶发红,“你儿子明年高考,你媳妇儿身体不好,你走了她们怎么办?是我该走!我烂命,当年就该跟着爹一起死!” 争吵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,虚弱而绝望。他们想起父亲最后浑浊眼睛里,那种无法言说的痛楚。那个“只能活一个”的诅咒,原来不是病危时的呓语,而是穷途末路时,残酷到骨髓里的生存法则。他们争抢的不是生的权利,是让对方活下去的资格。谁更“烂命”,谁更“值得”,这笔账,在饥饿与黑暗里,算不清,也不必算。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。韩磊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拿枪,而是用力推了推哥哥身下的石头。微小的震动,带来更深的窒息感。他喘着气,把枪往哥哥那边踢了近半米。“哥,我数到三。你朝我开枪。别犹豫。你活得下去,我全家…就还有指望。” 韩峰死死盯着弟弟,又看看那把枪。他想起弟弟婚礼上,穿着婚纱的小雅笑靥如花;想起自己老婆偷偷塞给他的、攒了许久的鸡蛋。他颤抖着去够枪,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,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。 “一…二…” “砰!”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,震得耳膜生疼。烟雾弥漫。韩峰的手垂落,枪掉在碎石上。韩磊的身体慢慢滑倒,额角一个血洞,眼睛还睁着,望着洞顶渗水的裂缝。 韩峰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,又看向弟弟。刚才那一瞬,他扣扳机的手指,无论如何用不上力。反而是弟弟,用尽最后力气,撞翻了他的手,让枪口转向了自己。那枚子弹,是他自己,亲手按进枪膛的。 “混账…”韩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和泥。他拖着断腿,拼命朝弟弟爬去,碎石划破手掌也浑然不觉。隧道外,隐约传来了钻机轰鸣的声响,救援,快来了。 他抱着韩磊渐渐冰冷的身体,把额头抵在他湿冷的额上。雨声、钻机声、心跳声…都远去了。只有父亲临终的话,在空荡的隧道里,一遍遍回响,终于,成了最恶毒的谶语。 活下来的,要撑起两个家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碎了,就再也撑不起来了。他紧紧攥着那枚曾决定生死的空弹壳,指甲掐进掌心。洞外,第一缕真正的光,刺破了永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