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檀香味混着雨水腥气,在堂屋里凝成一层薄雾。我攥着那张黄裱纸印的“守灵契约”,指节发白。纸是今早从父亲遗物匣子里抖出来的,墨迹未干,落款竟是我自己的笔迹——可我分明记得,父亲下葬那晚,我醉倒在千里之外的出租屋里。 契约条款只有三条:头七子时至卯时,独守灵堂;香火不能断,烛泪积三寸;禁忌是——不可回头,不可应答暗处呼唤。最下面压着枚铜钱,用红绳穿了,冰凉地贴着掌心。 子时一到,老宅的挂钟突然停摆。烛火猛地窜起三尺高,把父亲黑白照照得泛青。香灰笔直倒下,在供桌边缘悬停,像被无形的手捏着。我盯着烛台,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雨打芭蕉声。 约莫丑时,供桌下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。很轻,断续,像有人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木纹。我死死盯着香炉,香灰终于“啪”地断了半截。烛火骤暗,堂屋西北角传来湿布拖地的“沙沙”声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总抱怨的、老宅渗水的位置。 我想起契约上的“不可应答”。可那拖地声越来越近,混着水珠坠地的“嗒、嗒”声,最后停在我背后。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不是空调风,是棺材里才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防腐剂的味道。供桌上的烛泪不知何时积了三寸,凝成暗红色珊瑚状。 我猛地想起父亲下葬前夜,攥着我的手说:“守灵不是守死人,是守活人的债。”那时他眼神躲闪,手里正撕着什么东西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家族每代长子,都要在父亲头七签下这种契约——用七日阳寿,换亡魂安息。而我撕毁的那张,早在二十年前,就该由我签下。 香炉突然倾倒,灰烬如黑蝶扑向父亲遗像。相框“咔”一声裂开,照片上父亲嘴角似乎上扬了些。我低头看自己手腕,不知何时浮现出淡青色纹路,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——那是契约生效的标记。 窗外传来公鸡试啼。第一缕灰白透进窗棂时,所有异响戛然而止。铜钱在我掌心发烫,红绳寸寸断裂。堂屋恢复死寂,只有香炉里,三寸烛泪静静融化。 我瘫坐在蒲团上,看着东方渐白。父亲啊,你当年守的,究竟是谁的灵?而此刻香火未断、契约已成的堂屋里,到底谁在守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