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E调
降E调的叹息,在琴键上凝结成未寄出的信。
我是在一场车祸后,睁眼发现自己成了幼儿园里最矮的那个。软乎乎的小手,咿呀学语的口齿,还有头顶上挂着的“小祖宗”三个字——不,是保育员莉莉姐贴在我额头的退热贴。但当我看见隔壁床小朋友抢我小熊饼干时,一股横压三千年的郁气“噌”地从天灵盖冒出来。 “放肆。”我试图呵斥,吐出的却是奶音。但眼神必须稳,老祖宗的威仪不能丢。我慢条斯理把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推过去,一半自己捏着。那小孩愣住了,大概没见过三岁娃有这么沉得住气的。下午自由活动,几个男孩为滑梯打架,我趿拉着卡通拖鞋过去,用木马边角轻轻敲了敲地面——“昔年尧舜让位,尔等争一木马,可比天地否?”保育员远远听见,惊得手机都掉了。 真正麻烦是家长会。我“爹妈”是这对年轻夫妻,焦虑着孩子是否自闭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腿短够不着地,却挺直脊背:“二位,所谓教养,不在声色,而在潜移默化。”我掏出蜡笔,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《耕织图》,“观此,可知粒粒皆辛苦。”妈妈当场泪崩,爸爸默默掏出了记账本。 晚上,我独自爬向飘窗。霓虹灯像流淌的星河,现代都市的脉搏在脚下震颤。三岁的身躯困不住千年的魂,但这份“老祖宗”的孤独,竟比任何朝代都甚。忽然,楼下传来哭声——是白天抢饼干那孩子的奶奶,在骂他“没出息”。我撑起窗台,奶声奶气地喊:“阿婆!《礼记》有云,‘人不独亲其亲’,您孙子今日分我饼干,已是仁心初萌啦!”楼下一片寂静,只有风穿过楼宇的呜咽。 那一刻我明白了。穿越不是回来,是把千年的“道”,装进三岁的“器”。我不是来享福的,是来教这些忙碌的现代人——慢一点,再慢一点,看看彼此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