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发闷。女帝萧清璃斜倚在紫檀御座上,面色苍白如宣纸,指尖却死死攥着奏折边缘。殿外跪了一地太医,战战兢兢。她冷笑:“一群废物,连朕是风寒还是心疾都分不清。”这时,殿门传来一声不疾不徐的通报:“臣,沈砚,求见。” 沈砚进来时,连个太医该有的快步行礼都没有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踱到御阶前,目光甚至先扫了一眼案上那碗被泼洒了大半的苦药。他三十余岁,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医袍,腰间挂的葫芦比御前尚宝局的玉器还显眼。萧清璃眯起眼,这个传说中在民间“治死不少贵人”的浪荡医者,倒是有副好皮相,只是眼神太过清亮,让她想起宫墙外不驯的野鹤。 “陛下若再这样攥下去,奏折的边角该撕了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死寂。他径直走向御座,在女帝骤然冰冷的注视下,竟伸手,轻轻掰开了她紧握的手指。掌心一道陈年烫伤疤痕,像片枯叶。沈砚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去拾起地上泼洒的药碗,凑到鼻尖嗅了嗅,又用指尖蘸取少许,在舌尖一点。 “胡闹!”萧清璃拍案,却牵动胸口一阵闷痛,脸色更白。沈砚却已将药碗放回案上,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枚银针,磨得泛着温润的冷光。“陛下昨夜独自在观星台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,今晨又强撑着批了三个时辰的折子。风寒是表,肝郁是根。”他拈起一根针,针尖在烛火下一晃,“若陛下还当自己是那个能一箭射落大雕的姑娘,臣这针,就不必下了。” “你——”萧清璃气极反笑,却在他沉静的目光里,听见了自己心跳如鼓。她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长公主时,在边境军营里偷偷溜出去,染了恶寒,是某个沉默的随军郎中,用一碗辣得呛眼泪的姜汤和几针,让她在第二日还能策马奔袭。那郎中后来不知所踪,只留下一句:“姑娘,你的病在心,不药石可医。” 沈砚的针,落得很稳。第一针入太冲,她闷哼一声,积压许久的郁气竟随之一泄。 subsequent的几针,则轻柔如拂尘。疼痛奇异地褪去,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漫上来。她看着沈砚收针,看着他用棉布擦拭针具,动作专注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。他始终没有抬头,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个寻常病人。 “陛下龙体,牵动天下。”沈砚终于开口,将银针仔细收回布包,“但陛下也是人。情绪如四季,强行压着寒冬,春日便不会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明日再来。” 他退下时,殿外日影西斜。萧清璃独自坐在渐暗的光里,掌心那道旧伤,隐隐有些发烫。她第一次觉得,这满殿金碧辉煌的冰冷,被一缕粗布医袍上,似乎带着阳光与草药气息的暖意,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对外面低声吩咐:“把今日沈御医用过的茶盏,换套新的,单独存着。”声音很轻,像句自语,又像一道开始融化的冰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