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像一块浸满水的灰布,裹着铭知山扭曲的松影。村里最后一口井也被投了死老鼠,老族长攥着发黑的陶片,指节发白:“山里的‘影匪’,要血祭满月。” 阿稔把猎刀别在腰后时,母亲正对着祖宗牌位烧纸钱,火光在她皱纹里跳动。他本不该去——三天前,他在后山捡到半块刻着“永昌”字样的青铜虎符,那是二十年前剿匪官兵的制式信物。可当夜,他在梦里听见兄长在雾中嘶喊,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拉扯木头。兄长失踪那年,也是满月。 进山的路在腐烂的落叶下消失。阿稔用柴刀劈开垂挂的藤蔓,忽然踩到一团湿软——是只被剥了皮的野兔,眼球还蒙着雾。他胃里一紧,想起小时候兄长教他辨毒菌:“山吃人,先吃它的眼睛。” 雾中传来铃铛响,清越得不似人间。循声拨开岩缝,竟见石壁上凿出九级台阶,每级都刻着扭曲的人面。最深处有光,是数十支火把,把岩洞照成巨大的琥珀。洞中央的祭坛上,捆着七个村民,包括老族长。祭坛下方,跪着三十多个黑衣人,背对着他,肩头绣着血红的狼头。 “时辰到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首领缓缓转身。火把噼啪炸开火星,照亮他左脸蜈蚣般的疤——和兄长脸上的一模一样。可兄长分明左脸光洁。 “你不该来。”首领的刀尖垂着血,“但既然来了……看看这个。”他踢翻脚边的竹篓,滚出几颗头颅。最上面那颗,双目圆睁,额心刻着“永昌”虎符。阿稔的刀哐当落地。那是当年带队剿匪的参将,兄长退伍时曾在他麾下。 “他们不是土匪。”首领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处的烙印——官奴的“囚”字。“二十年前,官军假剿匪,实盗矿。我们这些‘匪’,全是矿奴。”他忽然大笑,笑声撞碎在岩壁上,“你兄长?他三年前就逃了。如今在州府当捕头,正带人围山呢。” 洞外骤然响起铜锣声。火把群剧烈摇晃,黑衣人纷纷抽刀。阿稔扑向祭坛,绳索在刀下崩裂。老族长塞给他一块带血的玉珏:“走!矿道通后山……你兄长他……”话音被箭矢射穿。 阿稔拖着村民钻进黑暗时,听见首领在身后怒吼:“告诉姓沈的——铭知山下的骨头,够他官袍染三代!”矿道深处,他摸到岩壁上深深的刻痕,全是名字,最后一行是兄长笔迹:“弟,若见此痕,勿信青天。” 冲出矿道时天已破晓。山下火光连天,官军旗帜猎猎。阿稔握紧玉珏,上面沾着老族长的血,温热黏稠。他望向雾霭沉沉的铭知山,忽然明白:有些山,从来只吃活着爬进去的人。而兄长,或许早在三年前,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