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的深秋,风里已经带了股肃杀劲儿。李大山站在即将关停的国营纺织厂大门口,手里捏着最后一个月工资,十七块八毛五分,纸币边缘已经被汗洇得发软。厂门口贴着的告示,红纸黑字,每个字都像锥子扎他眼——“响应号召,自主择业”。四十二岁,焊工,三级,档案里清清白白三十年,一纸调令,成了“社会需要重新安置人员”。 富贵来得毫无征兆,像这年冬天提前来的第一场冻雨,冰冷且黏腻。厂里刚走的技术员老赵,穿了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衫,皮鞋锃亮,找到大山,说南方有“路子”。不是偷渡,不是走私,是“合资”,港商要在内地找“懂行的老师傅”,管吃管住,月薪一百二,年底还有“分红”。老赵压低声音:“大山,图纸我看过了,跟咱们厂淘汰的旧机器一个原理,咱手熟,三个月就能上手。这是机会,过了这村没这店。” 机会?大山晚上睡不着,炕梆子硬,烙得他骨头疼。媳妇秀兰在灯下补他磨破的工装裤,针脚密实,一言不发。女儿明年高考,小儿子正长身体,饭量大得像头小牛。一百二,是现在工资的六倍。可“合资”俩字,像雾里看花。老赵说那叫“市场经济”,他听不懂,他只懂焊枪,懂钢水,懂怎么把不同粗细的钢管严丝合缝焊在一起,保证十年不漏。 他去了老赵说的“办事处”,在城西一间租来的民房。里面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,自称“王经理”,牙齿白得晃眼,说话带广东口音。合同是繁体字,他只看懂最后一行:每月预支八十,余款项目验收后结清。王经理拍他肩膀:“李师傅,您这种老师傅,现在是香饽饽。富贵逼人来,挡不住啊。”那笑容太满,反让大山心头发毛。 厂里最后一面墙也推倒了。尘土飞扬里,他看见年轻时的自己,在这里领先进奖状,在这里娶秀兰,孩子们在这里跑着玩。现在,墙倒了,好像连带着一些东西也跟着塌了。他签了字,笔很滑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 南方很热,厂房简陋,机器是旧件翻新,噪音能把人脑浆子震出来。工友来自五湖四海,有下海的干部,有待业的知青,眼神都像饿狼,盯着机器,盯着王经理,盯着每一分钱。大山的手艺没得说,他带的组进度最快。可月底,他只拿到八十。王经理捻着烟,叹气:“李师傅,港商资金暂时没到位,大家理解,理解。富贵在后头。” “富贵”像挂在前头的胡萝卜,驴子走一步,胡萝卜退一步。秀兰来信说,厂里给缴的医保断了,小儿子肺炎住院,花光了积蓄。信纸上有泪渍,洇开了墨。大山攥着信,在闷热的车间里,焊枪喷出的弧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那光太亮,亮得他看不清焊缝,看不清前路,只看见秀兰补裤子的手,女儿埋头复习的侧影。 第三个月,港商“突然”来视察,穿着短裤拖鞋,叼着雪茄,围着机器转一圈,用生硬的普通话问:“李师傅呢?听说你是高手。”王经理赶紧把他拽过来。港商拍拍他汗湿的背,对王经理说:“这个,好。项目,加快。”然后走了,没提钱。 当晚,王经理在录像厅请大伙看香港电影,笑闹声里,大山独自走回出租屋。巷口路灯坏了,一团漆黑。他摸黑走,脚下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,低头,是个锈蚀的轴承,跟他厂里淘汰的一模一样。他捡起来,沉甸甸的,像块铁疙瘩,又像块烙铁,烫手。 他没再回车间。第二天,他跟王经理说,家里老母病重,要回去。王经理没拦,结算了八十块“预支”,多的没有。回程的绿皮火车上,他盯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手里就剩三张皱巴巴的十块,和那个锈轴承。富贵逼人来?他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逼人的,或许从来不是富贵,是这骤变年月里,人被推着往前跑,却不知要去哪里的恐慌与不甘。那“机会”像镀了金的幻觉,亮得晃眼,抓一把,满手锈。 他回了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。旧厂址要建商品房,围墙上刷着巨大标语:“抓住机遇,共同富裕”。他没去领什么“安置费”,用最后一点钱,租了个街角铁皮棚,挂了块“专业焊接维修”的牌子。第一单生意,是给邻居焊个防盗窗。火花四溅,焊条滋滋作响,那味道,熟悉,踏实。秀兰送来饭,蹲在棚子外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他抬头,看见她头发里有了风霜,眼睛却亮,像1979年之前,厂里发第一块手表时,她眼里的光。 他没再提“合资”,也没再打听老赵的下落。富贵或许真逼人来,但他这一生,大概只能学会在逼人的风里,焊好自己的那一小截,不漏水,不歪斜,能撑起一个家的屋顶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