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总在傍晚准时来访,带着咸腥的凉意,卷起月亮湾每一粒细沙。阿海叔坐在他修补了三十年的礁石上,眯眼望着远处正在合拢的渔港新堤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被磨得温润的玻璃弹珠。 “以前啊,”他对着身边刚搬来的年轻人说,声音像被海浪反复冲刷的鹅卵石,“这片湾还没名字。我们管它叫‘笑湾’。”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暮色中的海湾平静如绸缎,几艘归航的渔船正缓缓收起最后一点橘红的帆。 阿海叔的嘴角牵起一道深深的纹路。“你信不信?这片海里,住着笑声。”他讲起七十年代,湾里还没码头,孩子们光着屁股从这片礁石跳到那片礁石,比赛谁敢游到黑礁石后面去。赢了的人,能得到一枚玻璃弹珠——那是从上游漂来的宝贝,在阳光下像凝固的彩虹。 “最响的笑,出在‘鬼故事’那回。”阿海叔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聚成网,“小满子说他看见黑礁石底下坐着个白发老妪,手里攥着珍珠。我们吓坏了,可第二天,老妪没见着,倒看见一群银亮的沙丁鱼,把整片海湾搅成了晃动的碎银。我们笑得躺在水里打滚,水花溅到天上,太阳一照,全是彩虹。” 后来,海湾被规划了。水泥堤岸取代了芦苇荡,铁壳船顶替了木帆。孩子们有了电子游戏,却再没人光着屁股跳水。阿海叔的弹珠,连同那些关于老妪和沙丁鱼的瞎话,慢慢沉进记忆的淤泥里。 “但笑声没死。”阿海叔把弹珠举向渐暗的天光,它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,“每年退大潮,礁石缝里还会涌出细小的气泡,‘咕嘟咕嘟’的,像在笑。老渔民说,那是海湾在打嗝——它把我们的笑,存进咸水里了。” 年轻人似懂非懂。直到某个深夜,他听见窗外传来持续的、细碎的“咕嘟”声。推窗望去,月光下的海湾正缓缓呼吸,潮水退去的礁石缝里,一串串气泡浮向星空,仿佛无数透明的笑,正挣脱时间的束缚,向上,向上,碎成满海湾的银鳞。 原来有些东西,水泥封不住,岁月带不走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月亮湾的涛声里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