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血溅到眼皮上,温热的。我握着刀的手稳得不像话,刀刃在猪脖子的褶皱里一旋一剜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臊气,混杂着案板下渗出的暗红水洼的反光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沾满血污的粗布围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,掌心是常年握刀磨出的、与自己纤细手指格格不入的粗粝老茧。 我是林晚。或者说,是三天前在豪华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、名为林晚的二十八岁灵魂。死前最后画面,是“妹妹”林娇依偎在我丈夫怀里,眼神得意,而我的亲生父母站在病房外,沉默地默认了这一切——他们辛苦寻回的真千金,是个在乡野长大、满身市井气的“污点”。 可再睁眼,我回到了十八岁。命运即将被“纠正”的前夜。本该是豪门管家开着豪车来接我回林家的神圣时刻,我却握着这把杀猪刀,站在弥漫着猪下水味道的破旧肉摊后。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,尖利地扎进脑海:这具身体的原主,从小被拐卖,在偏僻山村跟着杀猪匠养父长大,十二岁养父去世,她靠着这一手利落的杀猪本事,在镇上肉铺谋生,养活自己和卧病在床的养母。而就在昨天,DNA比对结果出来,她竟是二十年前被拐的、海城林氏集团唯一的嫡女。 身体残留的本能与灵魂的认知疯狂撕扯。我该是那个琴棋书画、出入上流社会的林晚,可这双手,这身力气,这面对血腥毫无波澜的神经……它们属于一个屠夫。镜子里那张脸,清秀却因常年劳作带着风霜,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、属于山村少女的怯懦与坚韧。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张脸,却是我此刻唯一的容器。 我机械地分割着猪肉,脂肪层在刀下绽开,露出粉红的肌理。周围摊贩的吆喝、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嗡嗡作响。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——“听说林家那个流落在外的闺女找到了,长得可标志了,明天就去认亲。” 语气里满是艳羡与酸楚。我手一顿,刀尖在骨头上划出一道细痕。明天?按照前世记忆,就是明天,我将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前世,我在那里被质疑、被排挤、被设计,最终身败名裂,抑郁而终。而那个占据我位置十八年的林娇,才是养父母精心培养的“假千金”,她与我的生母,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结。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比猪肉摊凌晨的冷风更刺骨。重生一次,我竟还是回到了这个节点,却附身在一个“杀猪匠”身上。这是惩罚?还是……某种荒诞的考验?那些前世陷害我的手段,那些需要心机与优雅才能周旋的场合,这双沾满猪油的手,这具擅长挥刀而不是弹钢琴的身体,如何应对? 我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,忽然笑了。笑这命运的无常,也笑这绝望里的荒谬。前世我输在太“像”一个千金,恪守规矩,妄图用他们的规则证明自己。而这一世,我成了一个“屠夫”。杀猪需要什么?精准、狠辣、不眨眼,还有,对牲口每一寸骨骼肌肉的了然于胸。豪门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屠宰场?只不过宰割的是人心,用的是看不见的刀。 我拧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刷着手臂上的血污,红丝缕缕流进下水道。镜子里的少女,眼神里的怯懦正一点点褪去,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。既然重来,既然给了这身“屠夫”的本事,那就用起来。林家?去。但我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、渴望被接纳的“真千金”。我要带着这把杀猪刀,去看看那座豪宅里,到底藏着多少披着人皮的“猪”,以及,谁才是那个真正该被“宰”的人。 水声哗哗,掩盖不住远处城市夜晚的喧嚣。我擦干手,开始收拾案板。明天,很热闹。而我,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