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老宅的夜,总比别处冷上三分。阿青第三次替夫君掖好被角,指尖触到林远脖颈上那片冰凉的青紫时,她终于确信,不是病。是“东西”。 林远从半月前在村后老槐树下捡回一块刻着符文的乌木后,就开始发烧、呓语,眼白里爬满血丝。郎中摇头,神婆眯眼说“冲撞了旧主”。阿青不信鬼神,却信林远日渐涣散的眼神里,那点求救的微光。 她翻出林远收藏的、连她都觉得晦气的旧书,在烛火下熬了两个通宵,终于拼凑出 fragment:那乌木是镇宅符的残角,被老宅原主——一个被冤死的晚清姨娘——的怨念附着。她想借活人阳气还魂,林远便是最合适的“炉鼎”。 第七夜,子时。阿青换上林远儿时穿的、她亲手缝制的靛蓝布衫,腰间系上浸了雄黄酒的麻绳,手里紧握从村口土地庙求来的、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桃木剑。她没有请道士,知道那些“行家”来了,只会将林远的魂魄彻底震散。她只能靠自己,用这本就是“情物”的布衫承载她的阳气,用她作为妻子、从未离心的执念,去对抗那百年的孤冷。 老宅门“吱呀”洞开,腐木与尘土味扑面而来。堂屋正中,林远僵直地跪在供桌前,头颅以一种非人的角度缓缓转动,对着她笑,嘴角咧到耳根,声音却是沙哑的老妇调:“小娘子,他来陪我,不好么?” 阿青的腿在抖,心几乎撞破胸膛。她咬破舌尖,血珠溢出,用剑尖蘸着,在自己额心狠狠画下从书上看来的“镇”字。温热的血让她清醒。“我夫君,”她声音劈裂,却字字钉入黑暗,“还欠我三十年晨昏,一粥一饭。你滚!” 她冲了上去。不是剑术,是扑。扑向那具被占据的、林远的身体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冰冷的脖颈,将额头死死抵上他冰凉的额头,嘴里胡乱的念着成亲第一年林远教她的、荒腔走板的乡野小调,他们一起在田埂上哼过的歌。 “他答应过我的……”她哭着,血从额角流下,混进林远眼底,“他说要看着儿子娶媳妇……” 黑暗在尖叫。不是人的声音。是无数种声音的撕扯、哭嚎、不甘。阿青感觉有冰冷的手在抓她的魂,有刺骨的风要刮走她的体温。她只是更紧地抱着林远,哼着歌,像抱着整个世界。 不知过了多久,像是一瞬,又像是一生。供桌上的油灯,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。林远身体猛地一颤,眼中的血丝如潮水退去。他茫然地睁开眼,看到的,是满脸是血、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阿青,和她怀里那件,他母亲留下的、早已被阿青改小又改大的旧布衫。 晨光艰难地透进窗棂时,林远握着阿青包扎好的手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忽然说:“我梦见你在喊我,唱那首跑调的歌。”阿青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老宅依旧阴冷,但堂屋中央,那块带来灾厄的乌木符,已裂成两半,静静躺在尘埃里。 后来村里人说,是土地爷显灵。只有阿青知道,有些东西,鬼神终究怕的,不是桃木剑与符咒,是尘世里,那件洗得发白、却始终暖着的旧布衫,和穿着它,敢把命也押上的孤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