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深处的“听雨轩”茶馆,总在雨季弥漫着陈年普洱的涩气。林深第三次推门进来时,茶博士头也没抬:“还是老位置,雨前龙井?”林深没应声,只将一柄褪色的油纸伞靠在门边,伞骨有一处裂了,用银线细细缠着。 他坐到临窗的卡座,窗外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。茶博士端来茶,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——那枚戴了二十年的素圈,上周被他扔进了黄浦江。江水浊浪翻涌时,他想起苏晚当年戴上它的样子,指尖冰凉,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子。 “林先生今天不问棋局了?”茶博士擦着桌子。 “棋局早乱了。”林深抿了口茶,苦涩在舌根漫开。二十年前,他和苏晚在这茶馆对弈,她执白子,他执黑。她落子轻巧,他步步为营,最后满盘皆黑,她笑:“你总想掌控一切,连输都输得这么工整。”那时他不知,有些局,从开局便已注定是死局。 苏晚是画廊老板,一身月白旗袍,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摩挲腕间的翡翠镯子。林深是建筑师,图纸堆成山,生活精确如尺量。他们像两列错轨的火车,却在某个秋日黄昏撞个正着。她来看他设计的临江公寓,站在毛坯房里说:“这里该有一扇很大的窗,窗外要有梧桐。”他点头,心里却想:梧桐落叶难扫,不如香樟。 孽海的钩子,往往藏在最平淡的日常里。他给她画设计图,她为他挑西装领带;他陪她看画展,她等他深夜归家。直到那个雨夜,他在工地通宵,手机没电。次日清晨,发现她留了张字条:“我走了。画展在巴黎,为期一年。”字迹娟秀,像她一贯的从容。 他没追。骄傲是建筑师的骨血,他建得起高楼,拆得掉情愫。只是此后每个雨天,他都来这茶馆,对着空座位下棋,白子永远缺一枚。 茶博士忽然说:“那位苏小姐,上个月回来过。”林深执子的手一顿。“她说,窗外的梧桐,秋天落叶时最好看。” 林深猛地抬头,茶博士已转身去招呼新客。窗外雨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金边。他盯着对面空椅,忽然看见自己这些年像在造一座空中楼阁——图纸完美,地基却浮在孽海之上。痴魂所执,不过是自己虚构的倒影。 他慢慢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。茶馆外,晨光正一寸寸洗净青石板上的泥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