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院子里,总有一丛红花开得最盛。那花是月季,花瓣厚实如缎,颜色是那种要滴出血来的红,风一过,颤巍巍地招摇。旁人总盯着花看,夸它娇艳,却少有人注意底下那些铺开的绿叶——宽厚、油绿,挨挨挤挤地托着花,自己却沉默着。 我常坐在院中石凳上,看老张侍弄花草。他五十多岁,背微驼,手上皮肤粗粝,却总能用一把小剪刀让月季开得更精神。有回我忍不住问:“张伯,这红花这么打眼,您怎不多栽些?偏要种这么多绿叶的衬托?” 他直起腰,用袖子擦汗,咧嘴一笑:“红花好看,可离了绿叶,它活不成。你瞧这叶子,光合作用,给花攒养分。花谢了,叶子还得接着活,熬过夏暑,撑到冬天,来年再托起新花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抚过一片叶脉清晰的叶子,“人也这样。台上唱戏的角儿是红花,台下敲锣打鼓、管箱置景的,全是绿叶。没这些绿叶,红花唱给谁看?” 那时我不太懂,只觉他话里带着泥土味。后来才知,老张年轻时是剧团司鼓,敲了二十年板鼓,伴过无数名角。退休后,他把院角那片地收拾出来,专种些不显眼的绿叶植物——龟背竹、一叶兰、常春藤,再辟出一小块,种月季、茶花、虞美人。“红花太累,”他说,“绿叶省心,给点阳光水就知足,不争不抢,但离了它们,园子就没了魂。” 去年冬天,老张病了一场。出院后,他力气大不如前,不能再弯腰侍弄花草。院里的红花少了修剪,略显颓唐,倒是那些绿叶,依旧青翠,甚至悄悄爬满了篱笆。有日我去探望,见他坐在廊下晒太阳,目光掠过满院绿意,落在几朵将开未开的月季苞上。 “红花总要开的,”他轻声说,像自言自语,“绿叶守着,它才敢开得理直气壮。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红花是生命里那些高光时刻——一次成功、一场相遇、一番成就,人人瞩目。而绿叶,是日复一日的平凡支撑:是病床前守候的亲人,是幕后苦干的同事,是暗夜里自己咬牙挺过的孤寂。红花因绿叶而存在,绿叶因红花而有了意义。它们从不相斥,只是在同一个春天里,完成了彼此。 如今老张的院子,红花依旧红,绿叶依旧绿。只是每当我走过,总会多看一眼那些默然舒展的叶子——它们不喧哗,却让整个春天,有了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