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败了最后一茬花,风一过,干枯的花瓣贴着青石板打转。阿青蹲在树根旁,手指在潮湿的泥土里刨出一个小坑。她没敢用铁锹,只用捡来的断树枝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掩埋什么惊心动魄的事。 坑不深,刚好够埋一个褪了色的玻璃瓶。瓶口用蜡封了三层,里面装着她从河滩捡的萤火虫,还有昨夜偷偷爬上屋顶,用竹竿从柳梢头“摘”下的一小团星光。村里老人说,春末的星子最软,攥在手里会化成水,滴进梦里就能看见想见的人。她想见三年前突然消失的爷爷,他说过要带她去看海,可连春天都没走完,他就跟着运矿石的卡车走了,再没回来。 “青娃子,挖土做啥?”身后传来王阿婆的咳嗽声。阿青后背一僵,迅速把瓶子埋好,踩实土,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:“找蚯蚓呢,给菜畦松土。”她指了指旁边荒芜的菜园,杂草比人还高。王阿婆眯眼看了会儿,叹气:“你爷爷在时,这园子里的番茄红得像小灯笼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风吹散的云恰好露出半颗星,阿青仰头,脖子酸了也不敢眨眼——她藏的,是今春最后一颗星,明天立夏,星星会跟着潮气升得更高,再也够不着。 夜里她睡不着,溜到槐树下。月光把新翻的土照得像块伤疤。她忽然想起爷爷教她的歌:“星子星子你别跑,藏进我手心变玛瑙……”那时她总问,星星为什么躲猫猫?爷爷胡子扎着她脸说:因为人间太吵啦,星星要挑安静的地方睡觉。她当时信了,现在才懂,星星躲的是留不住的东西。就像爷爷卡车远去的尾灯,像春天谢掉的花,像她没说完的“带我走”。 她重新挖出瓶子,蜡封裂了条缝,微弱的光漏出来,在黑暗里浮成一条银色的小河。她突然不害怕了。原来偷藏的不是星,是怕遗忘的自己。她轻轻打开瓶盖,光“呼”地散开,不是升向夜空,而是贴着地面跑,绕过枯草,爬上王阿婆的窗台,最后停在她掌心,暖的,像刚晒过的棉被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东方泛起蟹壳青。她知道,星要走了。 但她不再追。她重新埋好瓶子,这次用脚踏实土,又铺上层落花。转身时,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说:“爷爷,我不藏啦。你去看海时,替我摸摸浪花。”风穿过老槐树,枝叶沙沙响,像谁在轻轻应她。而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必偷藏——当她把星光还给黑夜,春天才真正住进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