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上海北站,雾气裹着煤烟味钻进喉咙。林晚秋把一袭褪色旗袍裹紧,腕上廉价铜表早停了,她却在出站口精准停住脚步——三日前《申报》角落的寻人启事,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锚点。 “周小姐?”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提着皮箱走近,公文包里露出半截医院诊断书,“令尊的债主们还在找您,我父亲愿以三千大洋作聘礼,换您与二少爷的婚约。” 林晚秋垂眸,指尖摩挲着行李箱边缘一道刻意磨出的划痕。她本是林家独女,父亲输光家产跳江前,给她留了张字条:“晚秋,活下来,别做金丝雀。”三个月来,她扮作落魄女学生,专钓急于冲喜的富家子,用伪造的债据换一笔安家费。这次的目标是苏州周家,病弱的二少爷,以及那个传闻中“精明却耳根子软”的大少爷周怀瑾。 婚礼在周家老宅举行,红绸从雕花门楼一直铺到灵堂改的喜堂。林晚秋隔着盖头缝隙,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停在自己面前。拜堂时,她故意让盖头滑落半边,露出精心化过的憔悴妆容——周夫人果然红了眼眶。 洞房夜,周怀瑾推门进来时,她正对着烛火抹泪。他递来一杯参茶,袖口却露出半截纹身,青灰色,像条盘踞的蛇。“林小姐,”他忽然用纯正的英式英语说,“你行李箱夹层里的假护照,是东京制版所的最新货吧?” 林晚秋浑身一僵。这不可能,那护照她藏了三层油布。 “我父亲的确想给二弟冲喜,”周怀瑾自顾自坐下,从怀中掏出她的“债据”复印件,“但他更想查清,是谁在半年内用同样手法,骗了苏州三家商户的赎身银。”他笑起来,眼角细纹里藏着某种猎手的愉悦,“顺便说,你左肩的蝴蝶胎记,和三个月前‘失踪’的账房先生女儿一模一样。那女孩,是我安插在债主那边的眼线。”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。林晚秋慢慢收起眼泪,将碎银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:“你要告发我?” “或者,”周怀瑾把镯子推回她手心,“你帮我演完这出戏。我父亲逼婚,是因为二弟的‘病’是假,他真正想控制的是周家码头。而你需要身份——周家少奶奶的身份,比千金小姐更安全。” 烛火爆了个灯花。林晚秋看着自己映在铜镜里的脸,忽然想起父亲字条背面那行小字:“世道险恶,要么骗人,要么被骗。”她伸手,从发髻间抽出一根银簪,轻轻插进周怀瑾递来的假护照照片里,墨迹晕开成一只歪脖的鸟。 “成交。”她说。簪尖点在纸面,像签下一纸共谋的契约。远处码头汽笛呜咽,而新房红烛正浓,将两个影子投在“囍”字上,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