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西头的田埂上,立着个老草人。它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草编的身子被雨打日头晒得发脆,破草帽檐下露出半截枯芦苇,风一过就发出“咔吧”轻响。老辈人说,这草人立了三辈子,比村口的老槐树还久。每年秋收后,家家户户都会往它怀里塞把新稻草,像供奉土地爷似的——直到去年,王寡妇家的稻垛莫名烧了,火场边只留下几缕焦草,和草人空荡荡的袖管里,塞着半截烧黑的红头绳。 我从城里回来时,正赶上村里闹“草瘟”。先是李老蔝家牛棚的草料半夜自燃,接着赵二娃在地里晕倒,醒来直念叨“草人眨了眼”。祠堂前的香案上,供着三碗新米,可第三天米粒竟长出霉斑,形状像蜷缩的手指。村长带着几个后生,夜里埋伏在田埂,说一定要看个究竟。 那晚我没去。躲在阁楼窗后,隔着昏黄的灯,望见月光下的草人。它还是那样杵着,可帽檐下的阴影里,似乎有两点琥珀色的光,一闪,没了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来的闲话:百年前大旱,村里请来的巫师用草人代身禳灾,结果灾没禳掉,巫师自己却疯了,临死前指着草人说“它饿了”。 第二天,村长他们灰头土脸回来,说啥也没看见。但田埂上的草人,姿势变了——原本耷拉的右臂,如今微微抬起,指向村东头的乱葬岗。几个后生壮着胆去查看,发现草人草缝里渗出暗褐色的汁液,闻着像铁锈混着腐草。老会计哆嗦着说,这不像草汁,倒像……血。 恐慌像野火漫过晒谷场。有人提议烧了草人,可火把刚凑近,草帽突然被风吹起,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——里面没有稻草,只有一团纠缠的、深绿色的东西,像苔藓又像头发,还在缓缓蠕动。最骇人的是,它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道裂口,从里面伸出几根细长的、带着倒刺的草茎,深深扎进泥土,像在汲取什么。 那夜暴雨突至。雷声炸在头顶时,我听见田埂传来“沙沙”声,不是雨打枯叶,是成千上万片草叶摩擦的声响。透过雨幕,我看见所有田埂上的草人,都转过了身,齐刷刷望向村子。祠堂的瓦片开始噼啪掉落,不是被雷击,而是从屋脊缝隙里,钻出无数根鲜活的草藤,缠住梁柱,勒出深深的凹痕。 天亮雨停时,村子安静得可怕。草人全没了,田埂上空空如也,只留下密密麻麻的草根痕迹,像巨大蜘蛛爬过。而祠堂的祖宗牌位,每一块背面,都多出个草编的、蜷缩的小人,用红绳绑着,眼耳口鼻俱全。 如今我坐在重建的祠堂里,手里摩挲着那块从牌位后取下的草人。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热,草茎的纹路里,似乎有极淡的血色脉络在跳动。窗外,新插的秧田绿得发黑,每一株禾苗的顶端,都凝着颗露珠,映着天光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 老辈人的话或许该改改了——草人不是饿了。 它是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