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被晒得发白,像一片片脆弱的骨。老陈每天爬上去,坐在烟囱旁缝衣服。不是给人缝,是给太阳缝。他总说,太阳该有件新衣裳,不然太寂寞。 镇上人笑他疯了。只有我知道,他在缝三十年前的约定。那时他刚当上裁缝,阿青是小学教师。他们约好,等存够钱就去南方看海。可阿青病倒了,肺痨,走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别忘了替我看海。”老陈没去成。他守着那间漏雨的小店,把对阿青的思念,一针一线缝进布里。 去年冬天特别冷。老陈咳得厉害,手指僵得捏不住针。有天清晨,他抬头,突然怔住了——太阳真的长出了耳朵!淡金色的,薄如蝉翼,在光晕里轻轻颤动。他以为是眼花,揉眼再看,还在。那对耳朵朝着他的方向,像在倾听。 从那天起,老陈缝得更勤了。他缝海蓝色的披风,浪花纹的腰带,缀满贝壳的鞋子。每缝一针,就对着太阳说一句:“阿青,这里的海是蓝的。”“阿青,浪花声比雨声大。”太阳的耳朵便微微动一动,阳光漫下来,暖得像抚摸。 镇上开始流传怪事:枯死的石榴树开了花,聋了二十年的后街阿婆突然听见鸟叫,老陈店门口总堆着陌生人留下的贝壳。孩子们说,是太阳耳朵听到老陈的故事,送来的回礼。 上个月,老陈病倒了。我去看他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还在摸索一块未完成的海棠红布料。“明天……是阿青的忌日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蚊蚋,“我想,把最后这件完成。” 第二天清晨,我爬上屋顶。老陈闭着眼,手里还握着针。他面前的布料平平铺开——是一件完整的、海蓝色的长裙,裙摆用金线绣着波浪,每一道波纹都闪着细碎的光。最奇异的是,布料中央,竟浮现出两枚淡淡的金色耳廓形状,像是阳光自己织进去的。 我忽然懂了。太阳的耳朵,从来不是为了听老陈的话。它只是借老陈的针线,把积攒了三十年的、未能说出口的“我在”与“我懂”,织成一件可以披在风里的衣裳。 老陈走得很安详。那天之后,太阳再没长出耳朵。但每个黄昏,当阳光斜斜照进那条海棠红裙子,我总觉得,有两道看不见的视线,正从天空静静望向人间——一个在等,一个在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