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阶上的苔痕被晨露浸得发暗,我对着铜镜梳髻时,指尖忽然顿了顿——镜中道袍飘然的影子,竟与二十年前娘亲梳头时的剪影重叠。山门外那株老槐树下,站着穿碎花衬衫的姐姐,手里拎着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,裤脚沾着黄泥。 “你师父说你能御风腾云了?”她蹲在石狮旁啃黄瓜,汁水滴在“太乙救苦天尊”的碑文上,“可娘昨晚梦见你小时候走丢,哭醒了。” 我拂开道袍下摆坐下。她还是那样,说话时总爱用指甲抠石头缝里的草籽。七岁那年她背我翻三座山找郎中,后颈的汗味混着槐花香,此刻仿佛又飘在风里。 “观里槐花开了。”我递过竹筒茶。 “开什么花!”她突然提高嗓门,塑料袋里的西红柿滚出来两个,“爹的腰椎间盘又犯了,你嫂子怀着二胎还要伺候一大家子!你倒好——”她顿了顿,捡起西红柿在衣角擦了擦,“上个月城里道观请你去讲《阴符经》,人家给的香火钱够爹做三次牵引!” 暮钟响起时,她摸出个褪色的铁皮盒。里面躺着我的长命锁,锁面刻的“八卦”已被磨得发亮。“当年娘把你八字交给老道时,锁在这盒子里七年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她说修道人要断尘缘,可断着断着,怎么连亲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?” 山雾漫上来,她眼角的细纹像被时光犁过的田垄。我想起昨夜打坐时,符纸无风自燃,显出血色的“孝”字——这是师父严禁使用的血咒,可我的丹火偏偏破了戒。 “下月初八王母诞,我要做法事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 姐姐把铁皮盒推过来,锁扣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里面除了长命锁,还有张发黄的幼儿园合影:穿道袍的幼童被穿碎花衫的女孩搂在怀里,女孩辫子歪着,笑得缺了牙。 “还俗吧。”她突然说,“不是要你娶妻生子。是让你记得——你先是娘的骨肉,才是天尊座下的尘。” 下山时我没回头。但走到山腰凉亭,听见她在上面喊:“你道法通天!可通天的人,得先接住地气啊!” 香火钱在袖中发烫。我摸出手机,给师兄发了条消息:“下届罗天大醮,帮我捐个功德箱。” 风送来姐姐的哼唱,是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民谣。唱到“十八罗汉各西东”时,她破音了——像二十年前背着我跑山路时,那声撕心裂肺的“坚持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