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鬼牙医
拔牙时麻醉生效,我看见诊室墙上挂满我的牙齿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,城南庄的夜晚死寂得可怕。老陈的裁缝铺子还亮着灯,针线在油灯下闪着寒光。他今年五十七,背驼得像张弓,可手里的活计从不抖。三天前,区委小王把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塞进他做夹袄的暗袋,只说:“陈伯,这关系到庄里三百口人的命。” 国军昨天下午进的庄,挨家挨户搜“赤匪”。老陈把信压在鞋底,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脱。隔壁李寡妇端着糊粥路过,眼神闪躲:“老陈,听说北沟发现了电台?”他嗯了一声,针尖扎进手指,血珠子渗出来,像朵小红花。 半夜,狗叫得撕心裂肺。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像钝刀割肉。老陈吹灭灯,把信塞进墙洞——那里原本塞着给庄里孤儿做棉袄的棉花。门被踹开时,他正摸索着要穿鞋。煤油灯把伪军长的脸照得蜡黄:“听说你儿子在八路?” “死了。”老陈听见自己说,“淮海战役,去年冬天。” 枪管抵住他太阳穴。他忽然想起小王交信时,袖口磨破的线头。年轻人说:“等解放了,我给您做身的确良。”老陈笑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他最后看见的是墙洞边露出的半截蓝布——那是他预备给小王做新褂子的料子。 天快亮时,雨停了。李寡妇悄悄摸进来,从墙洞抽出信,棉花上沾着血。她没哭,把信按在胸口,像按着一团火。庄外传来炮响,很闷,像大地在翻身。她走到井边打水,水面晃着灰白的天。有人问:“老陈呢?”她说:“睡了。”井绳勒进她手心,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