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,我的脸是陌生的。脂粉层层叠叠,盖住少女时被鞭笞留下的旧痕,也盖住此刻眼底的寒。今夜,是第三夜。前两夜,我在帝王面前献舞,赤足踏在冰面般的金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。他坐在龙椅上,指尖摩挲着琥珀酒杯,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腰肢上,像打量一件即将归他的器物。 师父临终前,枯瘦的手攥着我:“阿芜,你要让他信,你是为他而生,为他而死的痴人。”我跪在血泊里点头,那时我才十四,还不懂这“信”字里,要碾碎多少真实的自己。 殿内燃着沉水香,甜腻得发齁。我起舞,水袖翻飞,袖中藏的细粉末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那是师父亲制的“牵丝”,无色无味,吸入者会逐渐心软,对特定之人产生近乎病态的依恋。可今夜,当我的视线再次掠过御座旁阴影里的老太监——那个当年亲手将前朝皇后推下城楼的张德全——我手腕一颤,一粒粉末飘进了自己袖中。 帝王忽然离席,站在我面前。他伸手,冰凉的指尖拂过我汗湿的额发:“舞很美,但你的眼睛,很冷。”我心头一紧,立刻垂下眼帘,让长睫掩盖所有情绪,声音娇柔如丝:“陛下……臣妾只是太紧张了。”我递上一杯预先备好的酒,里面溶解了足够让他对我卸下部分心防的“醉梦散”。他接过,却没有立刻喝,只是看着我,目光像能穿透重重伪装。 就在这死寂的对视中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张德全疾步进来,跪禀:“启禀陛下,西疆急报,叛军首领……是前朝余孽,已查清其同党藏匿于……”他报出一串地名与人名,最后,一个名字让我血液几乎冻结——是我养父的籍贯,是我童年最后记忆里的村庄。 帝王眼神骤变,锐利如刀。他猛地将我推开,酒液泼洒在地。他转身疾步走向御案,召集群臣议事。我被甩倒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融入灯火与阴影,忽然觉得,自己这具舞动的躯壳,连同里面那颗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心,或许从来都是他棋盘上一枚注定被舍弃的卒子。 师父的局,是让帝王沉迷于一个幻影。而帝王的局,或许是借我这把“刀”,去斩断他早已怀疑却无实证的旧日藤蔓。张德全的局呢?他为何在此刻,用前朝余孽的名单,打断帝王对我“痴心”的试探? 我慢慢爬起来,整理着舞衣。镜中的脸,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我忽然笑了。这紫禁城的夜啊,每一盏灯下都藏着陷阱,每一道笑里都淬着毒。他们想用“诱君心”来达成各自的目的,却不知,当人心不再是纯粹的工具时,局,便不再是局了。我最后望了一眼御座的方向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龙椅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。 明日,我还要跳舞。但舞步,或许该换一换了。这盘棋,既然入了局,总得有人,执黑先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