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九年的冬天,雪下得没膝深。村里老槐树下的石碾子,早被各家拆了当柴烧。我蹲在自家漏风的土屋门槛上,手里攥着半碗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糊,看着怀里小女儿因饿极而啃自己手背的牙印,心像被那石碾子碾过。 爹娘走得早,留下我和这五个半大孩子、两个襁褓里的奶娃。丈夫去年随逃荒的队伍南下,没了音信。生产队的粮仓早空了,食堂散伙,连树皮都让剃光了。有人开始讨论“易子而食”,话头在村口压下去,又在每家炕头浮起来。那眼神,像看一块会走路的肉。 夜里,我盯着煤油灯苗,忽然想起爹生前的话:“娃是根,是命,也是债。” 根要土,命要续,债……债要怎么还?我翻出压箱底的一本《村志》,泛黄的纸上有本村先祖在咸丰年间大旱时“析产养族”的记载——将年长儿女分到有余粮的族亲家“帮工”,以劳力换救命粮。那叫“寄养”,如今听起来,却像买卖。 第二天,我去了村东头老鳏夫赵三家。他三个儿子都在,粮窖里竟有半窖陈年高粱。我什么也没要,只把十岁的老大推到他面前,说:“这孩子,打小有力气,能扛一袋麦子。您收下他,管饭,年底给我家三斗高粱。” 赵三浑浊的眼珠转了几转,点了头。 第三天,我把七岁的女儿送到了二十里外镇上铁匠家。那铁匠老婆刚没了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跪下,说:“这妮子,手巧,能看火、拉风箱。您当闺女养,每年秋后,给我家一袋玉米。” 女人抹泪点头。 一个冬天,我像处理滞销的货物,把五个能走动的孩子,陆续“送”到了十里八村有余粮的人家。最小的两个奶娃,实在无人肯要,我咬牙典当了自己唯一的银簪子,换回两升小米,混着观音土,硬是熬过了那个最冷的月。 开春雪化时,我家土屋角落,真垒起了三只半空的粮囤。高粱、玉米、杂合着豆子,沉甸甸的。村里人看我的眼神,从怜悯变成敬畏,又变成恐惧。他们背后说:“张家那婆娘,心比冰碴子还硬。娃都卖了,她守着一堆粮食,睡得着吗?” 睡得着。怎么睡不着?每夜,我摸着空了大半的炕席,听着风穿过孩子曾睡过的角落,像在呜咽。粮囤满了,可那满,是空的。它压得我脊梁更弯,夜里梦见的,全是孩子回头望我的眼睛——有的麻木,有的愤恨,有的,像铁匠家女儿那样,再也不肯叫我一声“娘”。 后来,逃荒的丈夫回来了,带着一身病和半袋外乡的霉米。他看见满仓粮,癫狂地笑,扑在粮囤上又哭又啃。我拦住他,说:“别吃,这些,是咱们孩子的命换的。” 他愣住,突然扇了我一巴掌,骂我是“吃娃的妖婆”。 再后来,灾年过去了。孩子们陆续被送了回来,或自己跑回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客气得像看外姓长辈。老大成了赵三家的壮劳力,再不肯认我;女儿在铁匠家学了满身脾气,出嫁时,轿子从我家门前过,帘子都没掀一下。 如今,我老了,独自守着这三只早空的粮囤。村里后生偶尔好奇,问起“饥荒年张奶奶的满仓传奇”,我只摆摆手,说:“福?那是债。多子多福?那是把心,一刀刀剜出去,换来的粮食,能饱肚子,却填不满命里的窟窿。” 满仓的从来不是粮,是那些回不来的、叫不应的,叫“孩子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