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又迟到了。推开病房门时,苏梅正对着窗外发愣,听见声响立刻回头,苍白的脸上挤出笑:“又忙啦?我的小心肝儿。”这称呼从他们结婚第一天起就没断过,三十年如一日。林建国把还温着的豆浆放下,拧好毛巾擦她手背上的针孔——医生说她肝肾功能在恶化,得一直躺着。 下午三点,走廊长椅上的林建国第三次摸出手机,屏幕还停在未拨出的“主治医师”界面。护士小陈路过,脚步顿了顿:“林叔,您脸色也不好,真不查查?”他摆摆手,把降压药塞回白大褂口袋。那件洗得发软的白大褂,他穿了四十年,从卫生院的赤脚医生,到如今返聘的主任医师。昨夜值夜班时,他在办公室干呕到跪在地上,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,像被抽走了精气。 苏梅的生日在深秋。林建国用保温桶带了藕汤,刚掀开病房门,却听见她在打电话:“……医保卡密码是他生日……存款在……”“谁呀?”他笑着问,把汤放在床头柜。苏梅猛地挂断,眼神飘向窗外:“推销的。”那晚他值夜,在护士站翻病历,苏梅的名字下,诊断栏写着“终末期肝病,建议肝移植”。而他自己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,在抽屉最底层——肺癌晚期,骨转移。 冬至那天,苏梅突然闹着要回家。林建国拗不过,用轮椅推她穿过医院长廊。经过收费处时,苏梅突然抬头:“建国,我卡里钱够吗?”他正看缴费单,闻言手一抖:“够,怎么不够。”其实昨夜他刚卖了一套老房,定金打到医院账户。苏梅看不见的是,他袖口下手臂上的留置针,和他手机里收到的催款短信。 跨年夜,苏梅陷入昏迷。林建国在ICU外坐到凌晨,摸出手机给女儿发消息:“你妈喜欢梧桐,老家的院子……种好了吗?”女儿秒回:“爸,您别瞒了,我查过您的病历。”他删掉又重写:“你妈爱吃你做的红糖糍粑,明早……”字没打完,护士跑出来:“苏老师醒了,要找林医生!” 病房里,苏梅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拉着他的手,很轻地说:“我的老林啊……你骗我。降压药是治高血压的,可你每次吐,都是肺癌的征兆。”林建国想笑,眼泪却先下来。苏梅从枕头下掏出两张纸,一张是肝源匹配成功的通知,一张是他的病历复印件。“去年你值夜班晕倒,我就去查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所以啊,我的小心肝儿,这次换我来守护你。” 窗外,新年第一缕阳光照进来。林建国把脸埋进她手心,闻到医院消毒水味里,藏着一丝三十年前他们结婚时,她发间茉莉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