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的北风卷着煤渣,抽打在县革委会家属院斑驳的墙皮上。1978年12月15日,老陈攥着那张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粮票,指节泛白。儿子小远在里屋压着嗓子背英语,磁带杂音像垂死的蝉鸣。老陈想起昨天粮站主任拍他肩膀时,袖口露出的上海牌手表——那是去年全县唯一一块,配给名额被他用半扇猪肉换来的。 “爸,明天我要去县广播站。”小远突然推开门,手里捏着张油印的报名表。老陈的烟斗在鞋底磕出沉闷的响。他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雪夜,把第一张入团申请表交到革委会主任手里。那时他的手心没有汗,只有冻疮裂开的血口子。如今儿子的申请表上,“家庭成分”栏填着“店员”,下面压着“1978”这个墨迹未干的数字——那是昨天深夜,小远用橡皮擦掉“革干”后改的。 凌晨四点,老陈摸黑起床。他看见儿子屋里还透着光,门缝里漏出《英语九百句》的油墨味。灶台边,他摸出藏在瓦罐底下的全国粮票——那是七三年知青返城时,用三担红薯从邻县换来的。纸角已经磨出毛边,像只濒死的白蛾。他把粮票按在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关于真理标准讨论的社论上,报纸油墨蹭脏了粮票背面的“伍拾斤”字样。 “你要走这条路?”老陈把油污的粮票推过去。小远盯着那串模糊的数字,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他偷吃生产队玉米被民兵押回家,父亲用这张粮票换了二十斤红薯顶工分。那时粮站主任指着粮票上的钢印说:“陈师傅,这玩意比结婚证还管用。”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声音——改革后县里第一辆买来的进口车。老陈的烟斗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1978年冬天所有欲言又止的夜晚。小远最终没有碰那张粮票,只是把它夹进英语书。书里掉出半张撕碎的招工表,那是纺织厂去年招工被顶替的凭证,边缘还粘着某位革委会副主任家侄女的名字。 六点整,父子俩同时推开门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深一行浅,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成同一条路。老陈的棉袄口袋里,那张被修改过的入团申请表正微微发烫——那是他昨夜用父亲的名义,重新填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