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雨,总在夜里下得最狠。 我蜷在褪色的锦褥上,听瓦缝间的雨滴敲着铜盆,一声,又一声,像宫里更漏,也像十一年前那夜,父皇咽气时喉头最后一声咕噜。 他们说我是“祸国”的废后。可他们忘了,我朱家的女儿,生来就是锁在朱阙里的雀。 那年我十六,穿着百鸟朝凤的嫁衣踏进东宫,红盖头下的世界只有脚下三寸青砖。太子握住我的手,指尖冰凉:“阿沅,从今往后,这宫里只有我们。” 后来他成了帝王,宫阙越来越高,红墙越来越厚。他开始用“朕”自称,而我,渐渐成了“皇后”。 再后来,他有了新的美人,新的皇子,新的权谋。我站在太极殿外,看他的龙袍掠过层层玉阶,像一团越飘越远的云。 “娘娘,药好了。”老宫人捧着黑漆碗进来,碗沿磕着豁口——是当年我赏她的。 我接过,一饮而尽。苦,但不及心里苦。这药能让我多活几日,却治不好记忆里那双眼睛。是太子,不,是先帝的眼睛。他临死前攥着我手腕,指甲陷进肉里:“别让……阿沅……” 他没说完。宫里的人,最擅长留半句话。 昨夜小太监偷塞给我一封信,字迹歪斜如蚯蚓:“姑母,宫中要变天了。” 是我的侄子,朱家最后的血脉。我盯着信纸烧成灰,烬蝶般扑向窗棂。雨还在下,把朱阙的琉璃瓦洗得发黑。远处传来羽林军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,冰冷,像这宫墙里一切被驯服的东西。 我翻出箱底那件嫁衣。凤凰绣得仍好,只是金线黯淡了。手指抚过衣领内侧,那里有极淡的墨痕——是当年我偷偷写下的诗:“长歌本为君,君去歌成谶。” 那时不懂,为何歌未成而君已远。如今明白了:朱阙从来不是栖息之地,它是祭坛。我们这些朱门女儿,生来就是祭品,祭的是权,是命,是帝王心里永远填不满的渊。 天快亮时雨停了。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窗,看见宫墙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,绿得刺眼。远处传来卖花声,脆生生的,穿过九重宫阙,像另一重世界里传来的歌。 我忽然想笑。 长歌何须唱尽?唱到血尽时,自有人替你续上。 而我的歌,该停了。 铜镜里,一张素脸,白发如雪。 我拔下发簪,青丝落了一地,像褪去的茧。 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,亮起来了。